“我走了。”第一节数学课刚下课,收到乐角信息的元天籁隔空朝着XI班的后门对谷路南打手语,谷路南点点头,用手语回复他:“注意安全!”
方一卿目送他离开教室——她帮不上什么忙了,只能祈祷事情平安顺利解决。她在教室以及外面走廊晃悠了一圈,发现昨天的帖子热潮已经消下去了一些——果然这就是吃瓜群众的耐性啊,她内心冷笑。昨天明日老师突然问她能否黑掉论坛管理员的账号删掉帖子,仿佛知道她曾经干过这样的事情,吓了她一跳,而实际上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计算机社”。当她准备再这么干一次时,发现帖子连带其他学生开的讨论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时她才想起来,现在的论坛管理员是陈薏米。
她转头看向XI班后门,看到谷路南和黄药子拿着抹布和清洁剂在擦着角落的一张桌子——是乐角的桌子。她似乎能闻到那刺鼻的喷漆的味道,那种原本为了创造艺术而发明的道具,不知何时成了当今戾气缠身的人们宣泄不满的工具。
昨日与魏小指住在一起的此生难忘的一晚仍像是梦魇般压着她的后背,她趴在桌子上,抬眼看了看前桌那微黄分叉的头发,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一时滋生的恶意和长于潮湿处的苔藓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没有根,一样容不得阳光,却足以让高大的人类跌倒,同时自己也会死于足下。
乐角的信息里让元天籁到隔壁楼栋的天台等着,元天籁撸起校服外套的袖子,做好了帮忙拎东西的准备。。
那边都是没有电梯的老式居民楼,而当元天籁哼哧哼哧跑到天台上时,刚好看见乐角背着一个书包站在对面天台的边边上,还有一个包已经躺在了这边天台的地上,看起来是被他扔过来的。
乐角站在那儿,碎发已经被发夹固定住才不至于在风中凌乱遮挡视线。他低头看了看楼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尔后看向对面的天台。
不是吧,他要跳过来?!
当他一跃而起的时候,元天籁一个箭步跑过去,一脚跳到天台边上,张开了双臂。
“你快走开!”
乐角措手不及,一头重重地撞进了他怀里。
两人向后倒下去,碰倒了后面别人家晒的羊毛被,他们顺势躺在了松松软软的被子上,才不至于咯伤单薄的脊背。
刚才好像听见……那是他的声音?元天籁看着昨夜雨后湛蓝无云的天空,耳边只有两个人的喘气声。
乐角反应过来,迅速伸手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是膝盖一软,又趴倒在了被子上。
“没摔到吧?你本来就崴了脚了,干嘛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万一……”元天籁转过头,发现乐角的脸埋在云朵一样的被子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松松软软的羊毛被子暖洋洋的。“已经没事了,都结束了。”元天籁轻轻说道。乐角仍然捂在被子里,一只手向后抬起指着刚刚跳过来的地方,声音在经过一层厚被子过滤后变得模糊,元天籁竖起耳朵仔细识别,才听懂他说的:
“你走进了看看两栋楼的距离,小孩都能一脚跨过去啊!”
元天籁站起身来,这才看清原来两栋楼之间只有大概半米的距离。
“我小时候经常跳过去练声,清楚得很。”乐角趁他移走了目光,快速翻过身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为什么要在对面天台练声啊?”
“这样楼下的人被吵到的话就找不到我。”
“……所以现在棉被搞脏了也找不到你对吧?”
“明明是你……快走吧,这栋楼的阿姨凶起来也没有下面那些□□什么事了。”
旧时的回忆汹涌而上,也在这一言一语中蒸发在柔和又不失气势的秋日阳光下。
结束这一切,就等他们回来了。
元天籁的家也是在较为老旧的公寓式居民楼里,位于接近顶楼的12层,楼房临江,一开门便有徐徐江风钻入鼻腔,沁人心脾。
“这个拖鞋是准备给你的。”元天籁指了指鞋柜前一双浅蓝色拖鞋,“这是以前专门准备给客人的,但是我家已经很久没外人来过了,昨天一看积了很多灰尘,不过已经被我洗干净了,放心穿吧!”
乐角的脚没有动,仍定定地站在门口——他被玄关处挂着的一幅油画吸引了目光。
那幅画上画的是两位牵着手的天使的背影,她们鼻尖贴着鼻尖微微转过头,红唇微启,绽放着真挚的笑容,秀发似乎能穿过画面拂过观画者的面颊一般,画面的背景有一些压抑的灰暗,但人物用色纯净而圣洁,像是一束坠入俗尘的光。
“这幅画是前两三年我老爸拿回家的,说是街边的艺术家送给他的。”元天籁说着,也端详起画面来,“在那之前他还沉浸在离婚的痛苦中,但是自从拿了这幅画回来后他好像就放下了,戒了烟酒,笑容也多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谷路南帮忙卸下乐角肩上的背包,一下整个人向下一沉。“你包里是什么?好重啊。”他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旁边的餐椅上。
“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元天籁拉开了落地窗的窗帘,霎时阳光充盈了满屋。
同是颇有历史的公寓屋,这里给人的感觉和自己家完全不一样,乐角低头换上拖鞋,再环视整个屋子——白色的布艺沙发,浅木色的餐桌餐椅,干净的米黄色瓷砖,与吊扇一体的吊灯,滴答滴答的挂钟……简朴整洁又非常淡雅,让人心情平静舒畅。
“看不出这是离婚家庭的房子。”乐角忍不住说。
“这其实是我母亲喜欢的风格,她离开之后我们也没有再变过装潢。”
“你父亲一定很爱她。”
“可惜这是单向的。”元天籁摇摇头,将水壶盛满水,按下了加热键,“你先坐会儿,我看看冰箱还有什么菜,先把肚子填饱。”
谷路南看着乐角,指了指他的眼镜和口罩,笑道:“在这里就不需要戴这些了。”
乐角闻言,慢慢摘下它们,脸上镜框和口罩边的压痕一下子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有了一种像是裸奔在外一样的紧张感——这种最廉价也是最实用的伪装方式,他已经习惯了一年。不过这种感觉在呼吸到新鲜的江风后立即消失了半成。
“我来做饭吧,天籁你等吃就好。”谷路南说着走入了厨房。
元天籁闪到一边,指了指打开的冰箱,仰起头,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服气:“看看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快求我去帮你买菜……”
不知什么时候乐角也凑了过来,和谷路南一起探头看向冰箱里面,又一起转头看向元天籁。
“番茄咸蛋葱花炒饭啊,不知道多香,你没吃过吗?”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