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爸说好了，今天下午五点，安排他们和之前抓捕的嫌犯通电话。元天籁早上一睁眼，想到今天的计划，马上就清醒了。
元天义也没有让儿子过多解释，隔着信息，元天籁感受到了老爸对他的信任。
昨晚乐角让他模仿的声音——要不是乐角告诉他这是戚长生，元天籁完全无法将这个声音和广播剧里小戊的声音的原配联想到一起。
“这是昨天我在酒馆听到的，应该不会有问题。”乐角说，“那个人的声音早就被毒品侵蚀了，或者说，他现在只能依赖毒品以维持他的声音。”
这种说法有些熟悉。元天籁也没多想，在模仿过乐角的声音之后他的声带得到了练习，控制起来顺心了许多。尽管这次乐角更加严格，但是到凌晨也算基本模仿到位。
哪怕是两三点才睡下，今早元天籁还是在闹钟响起之前就像受到了召唤一般睁开了眼睛，他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昨晚他们三人睡一个房间，唯一的床被让给了他（虽然也的确是自己的床）。他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地上的床铺早已被收拾好了。
元天籁推开房门出去，一眼便看见乐角戴着耳机坐在餐桌前看着电脑屏幕，脸上的表情似乎写着“请勿打扰”四个大字。屏幕上并没有什么画面，他能看明白的似乎只有一些进度条以及像是音轨一样的东西。
他瞥见厨房中谷路南的身影，便悄声钻入了厨房，却发现谷路南正捣鼓着他那挂在脖子上的小电筒。
“刚刚想捡掉在缝里的豆子，才发现没电了。”谷路南见元天籁进来，打手语道，“这个月都没给我怕黑的机会，没怎么用它，但是还是装个电池吧。”
“是小号纽扣电池吧？”元天籁看着电筒的大小，在努力回忆一番后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家里好像没有……等下我去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一排回来。”
谷路南点点头，打手语道：“你出门之前把手机充好电，乐角现在在重新整理他从酒馆得到的线索，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及时联系你。”
元天籁应承着，又将目光投向餐桌，厚重的笔记本电脑后面的那双眼睛一改往日的疲倦感，眸子倒映着屏幕的亮光，如同坚硬的铁球一般。
买完菜之后，元天籁走去便利店，帮路南买小电筒的电池。
“叮咚！欢迎光临！”推门，店家设置的电子女声自动响起。
“老板，请问有纽扣电池卖吗？”
“有，有。在那边那个架子上挂着。各种型号都有。”老板给他指了指。
元天籁朝着老板指的方向走过去，刚走几步，便和两位女子擦肩而过。
两位手牵手的，美丽的天使。
仿佛是摆在家里的那幅油画，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昨天乐角在玄关看见了这幅油画，问了元天籁这幅画的来历。这幅画没有署名，画的是两位天使鼻尖对鼻尖、紧紧贴着的侧脸。黄白的色调让整幅画看起来非常圣洁美丽，天使的笑容足以融化人心。他想起这好像是初一寒假时父亲忽然拿回家的一幅画，说是在路边写生的一位画家送给他的。好像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父亲终于打起精神来了，不会再一边抽闷烟一边喃喃地责怪母亲，笑容也慢慢变多了。
“是这幅画的魔力吗？”乐角定定看着。
“也许是吧，可能是天使的力量。”元天籁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元天籁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但是这份回忆又莫名驱使他急忙转身追上去：“那，那个……”“叮咚！欢迎光临~”还没想好的称呼断在嘴边，被这个清脆的电子音抢了先。他看着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在他与他们中间关上。
“怎么啦，没有找到合适的电池吗？”老板问。元天籁还呆呆地注视着渐行渐远的两个牵在一起的背影，忽然他看到左边那位穿着米黄针织衫和白色长裙的女子转过头来，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元天籁的双脚想走过去，但是大脑又下了阻止的命令。在这个犹豫的当口，一个黑影出现在便利店门外，挡住了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扎着发髻、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男子，他戴着半透明墨镜与灰色的手套，一边盯着两位女子的背影，一边还和电话那头说什么。他好像在跟着她们——元天籁感觉这个男人行为可疑，于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却发现里面没有手机。
糟糕……早上把手机放去充电，结果忘记拿出来了！他想起谷路南早上的提醒，十分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元天籁借了便利店的电话，先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正在参与重大案件，匆匆就挂了电话。他打电话给乐角，也没有人接电话。可能乐角在确认录音，没有听到他那个习惯开静音的电话。
男子突然离开了，元天籁赶紧跟上去。他一直跟着男子，最后发现男子走进了一家咖啡厅——是月巴克。
刚好咖啡厅人多，买一杯咖啡，就坐到男子对面去问问他，也不用担心会被怎么样——元天籁定了定神，鼓起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与决心，也跟了进去。
“您好！小杯拿铁，三十五元。请问是微信还是支付宝？”
“呃，纸币可以吗？”
元天籁为这个价格感到肉疼，在他掏零钱准备付款时，忽然从他身后伸上来一只戴手套的手，往桌上放了总面额正正好三十五元的纸币。元天籁转头，突然发现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的黑色高领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深色镜片后那双像猫一样细长的双眼正俯视着他。
“你找我吧？”
男子说自己是右边那位女人的儿子。
“我今天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才跟着她的。”服务员给他上了一杯酒，他朝服务员点点头。“我早知道她老是泡女人，上次居然还被对方骗了。我怕她眼光太差能把衣服都亏没。”
“……你刚才还一直在和对面通电话，对面是什么人？”
“别担心，生意伙伴而已。今天生意破裂了，虽然我早就猜到会这样。 ”男子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时不时掐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也很沙哑。他点的是高度红酒，已经快喝完了。“话说回来……”男子放下酒杯，“你……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原来是同性恋？”
“……”元天籁心里颤抖了一下，虽然他在刚才就已经猜到，但还是第一次直面这个词。
“今天之后，你会怎么看待你母亲？”男人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元天籁把方糖放进咖啡里，慢慢搅拌着，转过头看向窗外。
“我以前就经常想，为什么母亲会那么狠心把我和老爸抛下，明明给我起这个名字的也是她……慢慢我猜到她应该并不爱我父亲……现在我完全明白了。”元天籁低头看着咖啡上的拉花慢慢从美丽，到浑浊，再融入咖啡变成均一的颜色，如烟雾般消散去，“在离开我们之前，她可能很痛苦吧。现在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我为她感到高兴。”
“你不会恨她吗？她本来有哺育你并监督你的成长轨迹的责任。”
“我现在已经不恨她了，虽然她选择生下了我却又突然选择放弃抚养我，很没有责任感的样子……但是我喜欢活着的感觉，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这是只有在她把我生下来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
“这样，我就没有理由去恨她，我很感激她。虽然我的生活好像‘有点缺陷’的样子，但是慢慢我发现好像也并不存在生活很‘圆满’的人，每个人在身体或精神上都或多或少有不满意的地方，有人失去了声音，有人失去了听力，有人失去了双眼，有人无法接受世俗的爱情……可是慢慢地，生活还是可以继续，也可以不必拥有这些的人差。”
元天籁慢慢搅着咖啡，他很久没有一口气讲那么多的话了，而且还是讲自己的事情。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是慢慢变大的龙卷风，从很多年前开始便一直旋卷着海浪长大，直到现在才倾泻而散，留下风平浪静的海面。
男子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问：“但是你不怕自己会误入歧途？”
“我并不是只有母亲呀。”元天籁微笑，喝了一大口咖啡，“我还有父亲，还有朋友，还有喜欢的女孩，他们都是很棒的人，都会潜移默化引导我走上正确的道路。”
“……真好。”男子一直没笑过的脸泛起了一丝苦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曾经我也觉得自己如此幸运。”
“你吃过饭了吗？”元天籁看着男人还想点酒的样子，问道。
“早餐都没吃。”
“空腹喝酒不好。今天谢谢你和我聊那么多，我请你吃饭吧。”天籁提起他手里的菜，向他扬了扬，“今天的菜买多了。”
男子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诧异，但是他很快就露出了笑容：“那就用我的厨房吧，就几步路的距离，你不介意的话。”
元天籁看了看时间，现在才早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