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剧暂停放送了，陈平朝坐在广播台的灿金色小沙发上，抬头盯着天花板。
长生已经半年多没有主动联系过自己了。她给他发信息都鲜有回复，就算有也只是几句敷衍的、像是打发人的话语。电话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没有接听过。
他现在在哪里？在哪里做着什么？身边都有怎样的朋友？
这些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去年她的生日，似乎是大家最后一次齐聚在一起，包括乐角。
乐角会和他有联系吗？
我怎么还在想这个。她自嘲地笑笑，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他们的关系曾经的确很好，但这已经被乐角一手……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第一次在音乐教室见到比她第一年级的乐角时，他那如同他的眼神一样清澈的嗓音吸引了她，所以她邀请了这位师弟进入了广播台，就像半年前戚长生邀请她那样。
那时候，乐角还留着令长生无比羡慕的长发。
两个男孩在广播台相见了，刚好学校将一个宣传用广播小剧场的录制任务交给了广播台，他们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很快就带着大家着手制作起了剧本和配乐，使这个小剧场大受欢迎——除了剧本和配乐很精彩以外，两位主要角色的配音也相当优秀，每天都有很多同学围在广播台楼下，只为了能更清楚地听见他俩的声音。
她承认两个人的声音都非常动听，但是那时候，哪怕是她都能听出来，还是合唱团出身的长生对声音的控制能力略胜一筹，若是像长生说的那样乐角因嫉妒而行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再细细回想一番，“略胜一筹”好像也仅限于在那几个月，后来的某一天，好像是戚长生兴奋地宣布要开启广播剧之后不久，她明显感觉到长生的声音又突然发生了变化。
虽然在之前他的声音也忽然沙哑了一次，但是他将这归咎于在合唱团压力太大，她在那个时候向他表白，拉着他到外面游玩散心，慢慢地他的声音也就恢复了过来。但是这一次发生在这样一个让人开心的时间，而且除了声音的变化，她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都变得有些异常。
不知道如何形容，似乎是……有些厌世的感觉。
她刚遇见他的时候也觉得他有些抵触外界，但是随着两个人的相处，他已经渐渐变得积极了许多。而像这次一样如此强烈的厌世感，她还是头一回见。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他的能力是那么强，他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这个世界？
她不明白。而他在他的后辈面前掩饰得很好，在她的生日合照中，他甚至还能露出那样灿烂的笑容。
而那件事之后，他便极少和她联系——像是在躲着自己，像是忘记了两人曾经的约定。
是被乐角的反叛所打击？还是……
她脑子里其实根据回忆中的蹊跷之处拼凑出另一种可能，但是这种可能她不敢也不愿再想，她不相信长生会做那种事情。
无人可问，但她做不到丢下他。她思来想去，发现只能从乐角身上掘出答案。她打听到乐角是特招生，相当于保送入学了，但是从开学到现在，尽管她努力去找，也没在学校里找到他的身影。
广播台意外招到元天籁后，她便怀着一丝自私的希望。
你不是很沉醉于好听的声音吗？那你就找到他，以各种理由说要和他成为朋友，然后邀请他一起唱歌啊，反正你很熟悉这样的手段吧，乐角？
她瘫在沙发上，思绪开始在半空中游荡。
生活又平静了下来，窗外的树木也沙沙掉起了叶子。
我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广播剧已经播完复印件里最后的情节了，而原件不知道在哪里，因此不知道结局是什么……现在也找不到小徵，我也还只能用着谷子的声音……
元天籁看着窗外那片青黄，心里感到有些迷茫。
他转头看了一眼方一卿，她最近情绪也不是很好的样子，现在也趴在桌子上。
听说商哥最近回学校忙课题了，之前因故休假的音乐老师也回来上课了——正如刚开学时方一卿说的那样，是个能把音乐课都教得枯燥乏味的老太。班上有很多同学也这才知道商哥只是代课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失落，课堂纪律也一落千丈。
元天籁悄悄在桌洞打开了手机，打开社交软件，他忽然看到班长在班级聊天群里发的消息：
“下节班会课，会有转班的同学来，大家记得维持好精神面貌，给新同学好印象。”
瞬间班上变得嘈杂起来，群消息马上一条一条地将班长的话刷了上去。
“我靠，卫大人你怎么不早说？”
“是刚刚才看到老班的信息吧，卫大人平时上课不会看手机的。”
“男的女的，哪个班转过来的？”
“我也听说了，似乎是从LA班。”
“啊居然是拉班吗，就那个最拉胯的班级。”
“上次大闹XI班的那几个好像也是那个班的。”
“也就只是有几个痞子和太妹在而已，大部分也是正常人吧？”
“别到时转个太妹来吧，不然下一个转班的就是我。”
“上课时间，手可以说话，眼睛可以说话，但是嘴巴不要说话，同学们。”面对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炽热目光，卫大人面无表情地发送了这条公告。
会不会是小徵？看到“新同学”这个字眼，元天籁脑子里条件反射一般蹦出这一句，但是又一想，不对，这是转班生而已，还是从XI班隔壁的LA班过来的，如果是小徵的话谷路南不可能没有调查到。
属于自己给自己泄气了，他又倒头趴在了桌子上。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讲台上的少女。
白色的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她披着不太整齐的齐肩长发，右眼戴着一个眼罩。
“我叫魏小指，魏晋南北朝的魏，大小的小……”
元天籁猛地直起腰来，瞪大了眼睛——他听到她说自己叫小zhǐ，而后面的内容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嗯，小指，现在只有卫宣白旁边还有空位了……哦不愧是班长，都已经提前收拾好了，你就坐那里吧，卫宣白同学是班长，有什么困难也可以先和他说。”
众目睽睽下魏小指走下了讲台，其中元天籁的目光最为炽烈。
是她吗？是她吗？
似乎有些像，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可是两年没见了，有变化也是正常的吧？
他的心已经快跳出来了。
方一卿转头，满脸疑惑地看着元天籁，揉了揉眼睛——她似乎幻视到了一只闪闪发光的金毛。
魏小指低着头一直走到了座位旁边，抬眼与元天籁对上了目光。
“魏小指……同学，你认识我吗？我是元天籁。”
元天籁的声音不大，但是魏小指还是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她那从一开始就黯然无光的左眼好像也亮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暗了下去。
“初次见面，现在认识了，声如其名。”她微微笑了一下，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坐了下来。
元天籁一愣。
“她的意思是，你认错人了。”方一卿憋着笑，看着魏小指的后背，“不过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也认识人家，可能人类总会多多少少有这样的错觉吧。”
看着元天籁满脸困惑地转回头去后，方一卿又将目光聚焦到这位转班生的手臂上。
——包括不整齐的发梢，以及隐约露出的后颈上也是，到处都是“那种痕迹”：有烟头的、有剪刀的、有水笔的……
那种被长期霸凌的痕迹。
“那个……魏小指同学！”方一卿忽然说道，声音似乎有些紧张，“我叫方一卿，方向的方，一二三的一，三公九卿的卿，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我、我也会尽力帮助你的！”
魏小指微微转过脸来，元天籁在旁边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冷笑。
“这路真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