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卿从天台回到教室里，脑子感觉有些眩。
现在还没到早上7点，班级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她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叹。
刚刚谷路南告诉了她那张照片的事情。她原以为只是比较稀有的酒，也许可以查到是谁买的，但是没想到这可能压根就不是酒。
帖子里第二张照片不能给他看，如果能看到第三张照片是什么就好了……其实帖子里一共有三张图片，但是第三张图片似乎在刚发出来的时候就被论坛屏蔽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她往XI班的后门看去，发现谷路南正从书包里拿出一袋什么递给他的同桌。原来乐角平时也来得那么早吗？她连忙收回视线，别过头去。
“去年的那个帖子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前谷路南手机屏幕上的字，又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乐角真的只是被坏了嗓子吗？”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到现在，一直在她心中挥之不去。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看了一眼帖子上的照片。虽然没有看到帖子的内容，但是照片上他的头发以及衣服，一看就是刚刚接受过暴力。”
她一惊，惊讶的不只是他光是看了一眼就看清楚了照片的细节，同时震惊于他果然一眼就能看出里面含有暴力的影子——这和她的想法一致。那天晚上，她在月巴克公交站看到他从黑暗小路中走出来的模样时，也如此猜疑。而坐在公交车上时，她看见他的裤腿下段像是洗过，但似乎还有奇怪的痕迹残留在裤脚后面。
不可能吧，她心里猛地一震——那样的痕迹，她并不陌生——她曾经在她弟弟的睡裤的裆部上看见过。
当时母亲毫不在意地说“男孩子当然要经历这个才能成长的啦，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帮忙洗一下就好啦，今晚还要记得多买点儿好吃的祝贺你弟”。恶心的岂止是这条裤子？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洗着洗着还是忍不住吐了。
所以在公交车上的这一暼，让她忽地意识到事情可能超乎她的想象。她看向他的脸，发现他正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湿哒哒的手里攥着一包什么东西。
直到他在学校的公交车站起身下车时，她才看清他手里的物品——那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根新的跳绳。
她立即叫司机停车，朝他离开的方向冲过去。
……
“姓戚的，我会让你不得好死……！”她扶着他从后山下去时，一向沉着又温和的他在高烧不退时竟然说出了这样凶狠的话，嘶哑的声音像一把把利刃般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做不到开口问他。当周末宁愈告诉她说乐角想见当时救他的人时，她感到非常惊讶——他已经走出来了吗？他可以直面那件事了吗？
但她冷静下来一想，觉得他可能是抓住了那个人的什么把柄。
我真的可以帮助到你吗？她又悄悄偏头，望向了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乐角趴在桌上，看着桌洞里一直冒出提示窗口的手机。
他好执着，我当时也许不应该回复那个帖子。乐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想按锁屏键，但想了想还是点开了私信界面。
虽然没明说，但他大概是因为现在迫切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所以才如此着急地想知道小徵的去向吧，乐角想。不过按照她的计划，今年下半年她也该回来了，至于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消息，他也不知道。
毕竟这个声音，根本没办法和她打电话——身为哥哥，身为她现在唯一亲近的家人，他不能再自己的妹妹承受痛苦了。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也许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他按下了锁屏键，抬起头，准备打开装三明治的袋子，忽然发现谷路南正看着他。
此时的他还没有换上新的眼镜，口罩也没有戴上，此时他面对这样的目光，哪怕是来自他所熟悉的他的同桌——他的头皮开始发麻，继而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你的黑眼圈一直都好重，晚上你有去哪里吗？”
乐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他发觉到自己的紧张。而谷路南看着他像是无意识地从桌洞中拿出口罩戴上，一下便察觉到他的不自在。
“我有一个朋友住在那个酒馆旁边，周末我碰见她，她说她经常在凌晨看到一个中学生模样的人从酒馆出来，给我看了视频，问我认不认识。”谷路南见他没回应，便自己先在手机上打起了字。
“可能光看外表看不出来，毕竟你一直都戴着眼镜和口罩，像是掩护着自己，再加上个帽子，就更加难确定。但是如果是视频，从走路的气质来看，我基本能确定那就是你。”
“你为什么要在凌晨去酒馆，还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来？”
乐角终于转过头，直视着谷路南的双眼。
“你的那位朋友，为什么总能在那个时间看到我从酒馆出来？”
谷路南的目光像是一颤，“你承认了。为什么？”
“你告诉她这是我了吗？”
“没有。但是她说，如果我知道这是谁，就转告他——请小心一些。”
“……她叫什么名字？”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酒馆不就是卖酒的吗？”乐角明知故问起来，“就算我在那里兼职收银员，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吧？”
这次轮到谷路南露出了有些迟疑的表情，“抱歉，我可能先入为主……”
“你应该怀疑一下你的那位朋友。你其实有在怀疑的吧？”乐角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她的手语名。”
“是什么？”
谷路南做了一个像是啃苹果一样的动作。
如电光火石一般，乐角脑子里那些杂乱无章的录音碎片，在一瞬间拼凑了起来。
“……是叫，果子？”
谷路南点点头。
果子……今晚吃了不少啊，明早又要进货了……
——录音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原来这并不是真的什么水果，而是交易中介的手语名字……这样用窃听器录制到的他们的话语，就都可以解释了。
“路南，你不要再和你的那位朋友来往了。她正做着地下的非法交易。”
“……那我……我怎样才能制止她？”谷路南没有对乐角这个突然冒出的结论发出质疑，似乎也并没有很惊讶，乐角看见他打字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
“……”
“但是，既然事已如此……我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