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怎么了？”
“哈……咳咳……哈……”元天籁企图通过清嗓子和喝水来恢复，但是发现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你是……说不出话来了吗？”陈平朝瞪大了眼睛。
元天籁一手捂着咽喉部，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是陈平朝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像是阳光完全透不过的、风也完全吹不散的蔽天乌云。
“怎么突然……你喝了什么东西吗？比如红酒？不会是被那家伙给……”
元天籁摇摇头，向陈平朝示意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
他在“失声”的那一刻，就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他最害怕也最无能为力的事情。
陈平朝站在公共洗手间的外面，听到里面传出了拳头打在墙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似乎压抑已久的低吼。
还是告诉师姐吧，不要让她太担心了。元天籁这样想着，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打开了洗手间的门，差点儿与正准备开门的陈平朝撞个满怀。
“走，我带你去医院！”
咦？等等！不是……师姐！
他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打字，就被陈平朝一把拉着走了。
乐角躲在广播台楼下的榕树后面，眉头紧皱着，远远看着两人匆匆从楼上走下来。
可恶，是他动手了吗？
下午的醉人酒馆，虽然已经开门营业，但是里面一片冷清——毕竟现在还是阳光管辖的时间。
一个西装男人从门口走进去，坐在了吧台的调酒师前面，用右手中指的戒指敲了敲台面。
调酒师抬起头来，似是吃了一惊：“啊，肖总，好久不见。今天林总……没和您一起？”
“小戚，生意都交给了你，你还屈身在这里调酒，辛苦了。”被叫做肖总的男人指了指调酒师的深紫色眼镜，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酒。
“感觉最近下午客人变多了一些，就来打打下手。”调酒师笑道，“眼镜确实是变换身份最便宜也颇为有效的道具。”
“你刚刚问到林总吧，我有一个坏消息……或者说，对你而言可能是个好消息。”肖总看了小戚一眼，眼神似乎有些微妙，随后右手伸出了拇指和小指，在吧台台面上先是直立，再向右一转腕。
“了解了，您也节哀。”小戚心跳加速，但是脸上争取不透露任何情绪。
“哼，你果真很平静啊，戚长生。”肖总轻声说，他左手食指横伸，右手食指和中指直立分开，掌心向外，先是贴于左手食指，然后边并拢边向下做“乂”字形转动。
那是一个“艾”字。戚长生瞬间感觉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凉。
肖总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凑到呆在了原地的戚长生的耳边，低声笑道：“该节哀的是你吧……林总的小狗。”
陈平朝一路扯着元天籁走到了离学校不远的曲林人民医院，在挂号的时候，元天籁才有了在手机上打字的机会。
“时间太晚了，没有主任号了，我们赶紧挂个主治号开一些检查看看吧，等下门诊就下班了。先用我的门诊号！”陈平朝在自动挂号机上快速操作着。
“师姐，不用挂号的，我……”元天籁急急忙忙在手机上打字，但是陈平朝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拉着他往前走：“那边，二楼耳鼻喉科！”
“以前戚长生也是这么说的，我一直在自责如果自己当时执拗要让他去看医生的话，他的声音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陈平朝一边大跨步向前，一边说道。
元天籁说不出话来，只能跟着她一路奔过去。
旁边出现了两间诊室，陈平朝在冲进去之前望了一眼诊室的牌子，立马缩回了脚：“走错了！耳鼻喉应该在前面拐角后面！快走快走。”
元天籁也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性病艾滋病防治门诊”，也赶忙跟了上去。
当他们匆匆小跑着经过拐角的时候，两人险些与迎面而来的人相撞。那人个子很高，他快速向一侧闪了闪身子，才成功擦肩而过而不至于人仰马翻。
那人转过身看向两人，只见前面那位女生微微侧头抛出了一句“不好意思！”，而后面小跑跟着的男生则转头看了他一眼，快速做出了一个手势。
看不太懂，回去问一下果子姐吧。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神从惊讶到锐利。随后转过身，朝着拐角后面的诊室走去。
陈平朝和元天籁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待叫号。
“刚刚那个人是去那边的门诊吗？”陈平朝看了看四周，小声地说，“他还戴着墨镜口罩和帽子，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好险，要是撞上了可能就完蛋了。”
元天籁回想了一下，在手机上打字：“但是他穿着的好像是运动装，上身似乎是白紫条纹的棒球服，看起来也像是高中生。”
“那就好，我刚刚没看清，太着急了。”陈平朝说，“不过你是不是和他打了什么手势，是手语吧？好像先是敬了个礼……”
元天籁五指并拢，掌心向下，贴于前额一侧，然后伸小指，向胸部点了几下。
“对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对不起’的意思啦。”元天籁有些不好意思，“他可能没看懂吧，我情急之下打出来的。”
陈平朝也学了几下，点了点头：“这样传达信息还真是方便。”
元天籁看着她的脸，知道她是在找话题缓解紧张情绪。他也深吸了一口气。
“请31号陈平朝到2号诊室就诊。”
“走吧，我们进去。”
还不到两分钟，元天籁就拉着陈平朝出来了。
“不是，天籁，做检查虽然是贵了一些但是也是为了排查病因啊，刚刚医生也说了声音突然沙哑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吧，甚至可能是肿瘤压迫诶，天籁！”
“师姐！”元天籁背对着她，忽然喊了一声，她吓了一跳，顿时感觉被钉在了原地。
她不是惊讶于他可以发出声音了，而是惊恐于他的声音本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就像是地狱冤魂在被熔浆吞没前发出的诡异的嘶吼。
元天籁转过身来，看着她显然被吓着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手机上打字。
“不是声带出问题了，而是我突然失去了对它的控制能力，它恢复了‘自然’的、‘正常’的状态而已——换句话说，刚刚你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不像是人类的声音，就是我本来的声音。”
陈平朝长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像是蹲坑久了起来脚麻了动弹不得了一样，我也许——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练习过度了。我太着急了，对不起。”
“刚刚是你原本的声音吗？”陈平朝的声音有点颤抖，“那这么多年你……都是靠着模仿别人的声音生活的吗？”
“是。”元天籁艰难地打出了这个字，也说明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的心砰砰跳着，不知道师姐会作何反应。
陈平朝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元天籁发现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你辛苦了，天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