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劫散之后，天地慢慢归于沉寂。
漫天黑云退向墟野尽头，暴戾翻涌的戾气一层层沉淀下来，化作稀薄、温和的雾气，在乱石与谷地之间缓缓游走。没有了震耳的风啸，大荒恢复了它一贯安静荒芜的模样，只是经过此番浩劫，处处都留着劫难碾过的痕迹。
黑石上布满新的裂痕，荒原里不少荒草尽数焦枯，雾谷潭边折断的白花依旧伏在灰土上，看不出一点复苏的迹象。
苏烬没有急着离开雾谷。
凌宸临走前叮嘱过，劫后的余浊最是阴缠，藏在风里石缝间，无声无息渗入神魂，比正面袭来的煞气更加难防。她便日日坐在潭边的青石上打坐，引大荒本土浊气缓缓滋养本源，一边稳固方才受创的神魂，一边留心周遭气息的异动。
等待的日子是安静的，却不再难熬。
从前静坐，光阴是一潭死水，漫无边际，只有孤寂相伴。如今每一次雾起雾落，她心底都悬着一个轻轻的念想——凌宸会来。
她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步调，不贪求急速增进修为，不妄想踏入九天仙阙。她是大荒生出来的魂，根扎在这片土地，她只想守好本心，慢慢变强，等到将来有一日，不必次次在危难之中，等着他赶来相救。
偶尔打坐间隙，她会俯身查看那些断茎的小白花。
一连数日，茎叶依旧枯软，看不出生机。苏烬指尖轻轻拂过灰土，心里隐隐怅然，又想着凌宸说过的话，根还在，便还有希望。她寻来一些细碎、灵气温和的大荒土，小心拢在花根四周，不掺半点仙力，只用大荒本身的东西，护着它们。
这一日，谷中雾气格外清浅，遥遥能看见远处荒原起伏的黑石轮廓。
苏烬刚结束一轮调息，指尖还萦绕着淡淡的浊气，忽然嗅到那一缕熟悉的、如同碎星落雪般清润的仙息。
她心头轻轻一动，抬眼望向谷口。
薄雾向两侧分开，凌宸缓步走入雾谷。他依旧一身月白道袍，衣袂干净无尘，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想来九天之中堆积的诸多事务，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苏烬起身迎上去，声音轻软：“上仙来了。”
“嗯，大荒余浊渐渐安稳，便过来看看。”凌宸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的神魂气息，片刻，微微颔首，“神魂调养得不错，没有被余浊暗中侵扰。”
“我一直记着你的叮嘱，不曾大意。”苏烬顿了顿，目光不自觉飘向潭边那一片枯花，“只是这些花，好像很难再活过来。”
凌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走到花田旁，屈膝，指尖轻点泥土。一层极淡的星辉悄无声息渗入土中，并不直接催开花朵，只是温润地护住深埋地下的根须。
“劫火伤了茎叶，根系受损颇重，复苏会慢一些。”他低声道，“不必心急，大荒草木，本就耐得住漫长沉寂。”
苏烬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他的动作。他明明是执掌星河秩序的上仙，俯瞰三界万灵，此刻却愿意俯身，照料几株大荒里不起眼的野花。
“上仙总是这般，对万物都存着包容之心。”她轻声感慨。
“万物本无高低。”凌宸收回手，直起身，转头看向她，“仙门弟子苦修求长生，大荒草木默默熬寒暑，你独自守住本心渡万劫，在天道眼里，并无贵贱之分。只是世人偏爱给自己所见的一切贴上标签。”
苏烬默然，许久才轻轻开口：“可那些标签，很重。重到许多生灵，一生都挣不脱。”
“挣脱标签很难，但不是不能。”凌宸缓步走到潭边，望着平静的潭水，“只是这条路，注定孤单。若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辨气之法，不用仙门正统功法，只教你分辨浊气之中潜藏的凶煞，避开暗毒，更好地护住自己的本源，不会和你自身的修为相冲。”
苏烬眼睛微微一亮。
她修行全靠自己摸索，万年以来，只能凭着本能吸纳浊气，很多潜藏在雾气里、无声侵蚀神魂的阴煞，她总要等到神魂受损之后才能察觉。若是学会辨气，往后再遇上劫难，便能更早自保。
可她又生出一丝迟疑：“是仙门的法门吗？若是被旁人知晓，会不会又给你招来闲话？”
“不是仙门正统功法，是我观星河流转、察天地浊气，自行悟出的一点门道，无门无派，不受仙规束缚。”凌宸淡淡道，“只传给你，你想学，我便说与你听；若是不愿，我绝不勉强。”
他永远给她选择，从不逼迫。
苏烬的心安定下来，郑重颔首：“我想学。多谢上仙。”
凌宸在青石上坐下，示意她坐到一旁。
他不急着传道，先引一缕极淡的浊气浮在两人之间。雾气在半空缓缓流转，内里藏着几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煞，寻常人看去，只会以为是普通大荒雾气。
“你仔细看。”凌宸声音平缓，慢慢指引，“寻常浊气，质地松散，流动从容；藏了凶煞的浊气，内里会有一缕凝而不散的黑丝，沉在雾底，无声啃噬神魂。你本身生于大荒，对浊气的感知本就优于仙修，只需静下心，放下本能的抵触，细细去分辨其中差别。”
苏烬凝神望向那团雾气，收敛心神，放开神魂感知。
往日里她只知道浊气有冷暖、有强弱之分，从未细致拆解其中差别。此刻顺着凌宸指引，一点点沉下心，果然在流动的灰雾深处，捕捉到几缕细微凝滞的暗丝，像沉睡的毒虫，蛰伏其中。
“我看见了。”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点欣喜。
“很好。”凌宸眼底浮起浅淡笑意，“辨气，先靠眼，再靠神魂。久而久之，不用细看，风一吹来，你便能知晓，这雾气是安，还是险。”
接下来的时光，他一点点讲辨气的诀窍，讲大荒煞气的种类，讲哪些雾气只是寻常沉淀、可以吸纳滋养神魂，哪些看着温和，实则暗藏剧毒。
谷中风轻轻拂过，潭水微微荡漾，小白花枯败的茎叶静静躺在一旁。没有宏大的仙法，没有惊天动地的术式，只有两个人坐在青石之上，在安静的雾谷里，一字一句慢慢说着与她性命息息相关的道理。
苏烬听得认真，将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底。
她渐渐明白，凌宸教她这些，是想让她拥有保护自己的本事。庇护是一时的，可属于自己的感知与力量，才能够伴她走过往后无尽的大荒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慢慢黯淡，大荒又要沉入常有的灰蒙之中。
凌宸停下话语，望向谷外辽阔的荒原：“今日便讲到这里，道理不难，难在日日揣摩，时时用心。往后我再来，可以考你。”
苏烬点点头，心底记牢所学，低声道：“我会勤加体悟。”
“余浊还会飘荡一段时日，切记不可贸然去往瘴渊方向。”凌宸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袂，“九天之中还有星轨需要校准，我该回去了。”
他转身之前，顿了顿，看向她，声音温和：“等你能熟练辨清雾中凶煞，下次，我们可以一同在荒原走走。”
苏烬心口一跳，眼底漾开亮色：“好，我等着那一日。”
凌宸微微颔首，星辉自周身升起，身影缓缓消融在薄雾之间，清润的仙息慢慢远去。
雾谷重归安静。
苏烬独自留在潭边，回想方才他所说的辨气之法，一遍遍在心底复盘。她抬手，引一缕从谷口飘来的雾气，凝神感知，仔细分辨内里动静。
风掠过灰土，拂过那些枯花的根茎。
她低头看去，方才凌宸星辉浸润过的泥土之下，一点极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嫩绿，悄悄顶破了土层。
极淡，极微小，却确确实实，是新生的芽。
苏烬望着那一点新绿，唇角缓缓扬起。
劫难会过，草木能生，她也可以。
大荒漫漫，雾锁千秋，可她不再是独自在黑暗里摸索的孤魂。有人教她自保，信她本心，与她定下往后同行的约定。
她轻轻闭上眼，借着谷中温和的雾气，继续体悟方才学到的辨气之道。
荒原的风缓缓漫过雾谷，带着新生的希望，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