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的雾，一日淡过一日。
劫后的余浊渐渐散入辽阔荒原，不再像先前那样，裹着阴毒的暗流四处蛰伏。苏烬守在雾谷，日日练习凌宸教给她的辨气之法。
起初，她要凝神许久，才能从一团雾气里揪出藏着的煞丝。时日一久，神魂的感知越发敏锐，往往风刚掠过谷口，一缕雾气还未近身，她心底便已经有了分明的判断——是可吸纳的温浊，还是需要避开的阴煞。
这本事是专属于她的馈赠，不借仙门功法，不强行改造她大荒本源，让她终于不必在雾气里被动承受凶险。
打坐之余，她总去看潭边那片泥土。
那日破土的嫩芽，慢慢舒展成细小的叶片，嫩白的花骨朵藏在叶间，怯生生的，和先前被狂风折断的白花是同一种。劫后重生，长得极慢，却稳稳扎根在大荒的土里，不曾枯萎。苏烬偶尔会掬一捧潭水，轻轻浇在根旁，动作轻缓，生怕惊扰这一点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机。
她时时记着凌宸临走前的话，等她熟练辨气，便一同在荒原走走。
这份期待，像潭水里缓缓浮动的星光，安安稳稳落在心底，不再是从前那种惶恐易碎的念想。
这一日，谷外雾气清透，万里荒原一览无余，连远处瘴渊的轮廓都隐约可见。苏烬正坐在青石上，引一缕流动的浊气试炼感知，那缕熟悉清润的仙息，伴着谷风先一步飘了进来。
她抬眼，看见凌宸缓步走入雾谷。
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绣着极淡的星纹，许是刚结束星河间的仪轨，周身星辉还未完全敛去，落在灰土与花草之上，柔和得很。
“上仙。”苏烬起身迎上去，眼底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凌宸目光落在她身上，神魂一扫，唇角微扬：“气息稳了许多，辨气的功课，做得不错。”
“我日日都在练习，方才谷口飘来三缕雾气，我都分清了，其中一缕藏着淡淡的残煞。”苏烬轻声说着，眼里有一点浅浅的雀跃，说完又稍稍收敛，怕自己太过张扬。
“很好。”凌宸微微点头，“既然已经能分清雾中凶吉，今日，便如约，同你往荒原走一走。”
约定兑现的一刻，苏烬的心轻轻一颤。
她在大荒独自漂泊万年，走遍乱石、瘴渊、荒兽巢穴，每一次独行，都只有提防与孤冷。这一回，身旁有他同行，是全然不一样的滋味。
“去哪里？”她问。
“不往凶险处去。”凌宸望向大荒东侧，“那边有一片黑石滩，浊气平和，生着许多大荒独有的灵草，少有荒兽盘踞。带你看一看，那些你从前不曾留意的草木。”
苏烬应下，跟在他身侧，一同走出雾谷。
荒原的风迎面而来，不再是刺骨的寒凉。苏烬下意识放开神魂感知，细细分辨风中气息，一路走，一路默默辨认，哪些雾气安稳，哪些深处藏着微弱的煞意。
凌宸走在她身侧，步伐舒缓，不疾不徐，没有用仙力替她隔绝周遭雾气，只是安静陪着。偶尔苏烬迟疑，他才轻声提点一句，不多干预，让她自己去感受这片生养她的天地。
一路行去，荒原景象缓缓铺展。
嶙峋黑石连绵起伏，石缝之间，藏着形形色色的大荒灵植。有叶片漆黑如墨的墨纹草，有贴着石头生长、开出细碎紫花的凝息草，还有许多苏烬从前只顾着躲避凶险，从未留心过的植株。
“大荒并非只有凶煞。”凌宸停下脚步，俯身，指尖轻点石缝里一簇紫色小花，“这些草木，以浊气为养分，不伤人，静静生长，和你一样，生于这片荒野，守着自己的本心。世人只看见滔天瘴雾，却看不见它们。”
苏烬蹲下身，静静看着那簇紫花。花瓣小小的，沾着薄薄一层灰雾，却开得安稳。
“原来大荒藏了这么多温柔。”她低声感慨。
万年岁月，她一直以为这里只有劫难、戾气与孤寂，她所有的记忆，都和疼痛、躲避、独自硬扛绑在一起。是凌宸陪着她，一点点看见荒原被偏见掩埋的另一面。
“万物各有归宿。”凌宸抬眼望向远方，“仙山有瑶草琼花，大荒自有它的生灵草木，没有高低之分。”
两人继续往前走，偶尔遇见游荡的荒兽。野兽远远嗅到凌宸身上的仙息，畏惧地低呜一声，转身逃向荒原深处，不敢靠近。
苏烬看着荒兽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从前我遇见它们，只能远远躲开，或是动用浊气自保。”
“它们本就不是生来凶恶，只是大荒生存艰难，戾气浸染，才生出凶性。”凌宸道，“若是浊气长久平和，许多荒兽，也能安然度日。”
苏烬静静听着，心里慢慢生出一个遥远的念头。若是有朝一日，大荒的戾气不再动辄爆发，劫难不再如期降临，这片荒原，是不是可以不必永远背负“凶地”的名号？
念头刚起，她又轻轻压下去。那太难了，是连九天仙尊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走到黑石滩中央，两人停下脚步。
这里视野开阔，抬眼能望见茫茫大荒，灰雾在天地间缓缓流淌，安静辽阔。
凌宸转头看向她：“一路行来，可有察觉哪里的气息不对劲？”
苏烬闭上眼，神魂舒展，细细捕捉四面八方流动的雾气。片刻后睁眼，抬手指向西北方向一处低矮石丘：“那边的雾气看着和别处一样，内里凝着一缕不散的煞丝，只是很淡，短时间不会伤人，日积月累却会蚀魂。”
凌宸眼底笑意更深：“不错，分辨得丝毫不差。”
被他肯定，苏烬心底暖暖的。
风拂过黑石滩，卷起细碎尘土。周遭安静辽阔，没有岩洞的逼仄，也没有雾谷的狭小，天地铺展在眼前。
“上仙，”苏烬望着无垠荒原，轻声开口，“你常常站在星河之上俯瞰三界，大荒在你眼里，是什么模样？”
凌宸沉默片刻，缓缓答道：“从前，于我而言，大荒只是三界疆域里一块浊气厚重的地界，和山川、深海、星河碎礁没有区别。直到遇见你，一次次踏入这片雾海，才看见藏在瘴雾之下，鲜活的生灵、草木，还有你。”
他从前看大荒，是天道疆域里的一处坐标。如今再看，这片荒野，因为有她，才有了独一份的意义。
苏烬心口发烫，垂眸看着脚下冰凉的黑石，许久，才轻轻问：“仙门那边……近来，可有传出什么话？”
她心底始终悬着这件事。他频频来大荒，护着她、教她法门，不可能永远瞒住众仙。
“有。”凌宸没有隐瞒，语气依旧平静，“不少长老向我进言，说我与大荒浊魂过从甚密，劝我早日抽身，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苏烬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掠过一丝不安：“那你……”
“我不曾辩解太多，只告诉他们，我所见的苏烬，本心澄澈，不犯法度。”凌宸目光落在她脸上，“流言我可以担着，只是往后，或许不会像从前一般来去自由，有时会隔很久才能过来。”
苏烬懂。
他是上清上仙，身负星河法度，本就有无数羁绊。她不能贪心，不能要求他抛开九天所有事务，长久留在大荒陪她。
她轻轻点头，声音安静而坚定：“我明白。我会好好修行，好好辨气自保，就算许久等不到你来，我也会照顾好自己，守住本心，不生恶念。”
她不再是那个离了庇护便只能等死的孤魂。他教给她的本事，给她的信任，已经扎根在她神魂里。
凌宸看着她，眼底的暖意浓了几分。
“我信你。”
日头在大荒灰蒙蒙的天幕里缓缓偏移，雾气渐渐有沉落的迹象。
“时辰不早，我该回九天了。”凌宸起身，“今日走的这条路，你记清楚。日后若是想出来走走，只要辨清气息，便可独自前来。只是万万不可靠近瘴渊。”
“我记下了。”苏烬抬头看他，“不管隔多久，我都在雾谷等你。”
凌宸微微颔首，星辉缓缓自周身升起。
“好好修行。”
话音落，他的身影慢慢融入流动的薄雾之中，清润的仙息一点点淡去，消散在辽阔的黑石滩上。
荒原又只剩苏烬一人。
她独自站在乱石之间，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穿过黑石缝隙，轻轻绕着她，四面八方的雾气缓缓流淌，她不用刻意凝神，便能分辨每一缕气息的吉凶。
她低头看向石缝里那些安静生长的紫花，又想起雾谷潭边，那几株刚刚新生的小白芽。
大荒依旧是那个被仙门偏见笼罩的荒野，前路依旧藏着数不清的劫难与暗流，流言还在九天瑶台之上悄然流传。
可她不再孤单，不再茫然。
她生于荒野，根在此处，心有归期。
苏烬弯了弯唇角，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慢慢向着雾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