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煞阵的星辉如一层薄纱，稳稳笼住整片雾谷。
谷外，大荒的劫气依旧奔腾呼啸，黑云在荒原上空翻涌碰撞，狂暴的戾气撞在法阵光幕上，发出沉闷轰隆的震响，像是天地在发怒。可这一方小小的谷地之内，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潭水缓缓漾着波纹，风也温顺下来，不再裹挟蚀骨寒意。
苏烬靠在青石上，神魂还带着劫后重创的酸软。凌宸渡来的仙力静静在经脉里流转，一点点修补被戾气撕裂的本源，不痛，只余下绵长温润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到心底。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不远处静坐的人。
凌宸闭着眼调息，长睫垂落，在清绝的面容投下浅浅阴影。月白道袍铺散在青石上，周身淡淡的星辉缓缓起伏，方才布锁煞阵、一路护她穿过劫雾，他的确耗损了不少仙元。
云端上仙，执掌星河秩序，本该安坐九天瑶台，受万仙朝拜，却一次次踏足这三界避之不及的大荒，为她挡下劫煞，扛下流言。
苏烬静静看着他，心底又软又涩。
她不敢出声惊扰，只悄悄收回目光，望向潭边折断的白花。茎叶颓软地伏在灰土之上，花瓣失了生机，可埋在泥土下的根须，依旧牢牢抓着大荒的土。就像她，纵然一次次濒临消散，也从来没有生出过害人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凌宸缓缓睁开眼。
他眸光依旧清透，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望见苏烬正望着那片残花，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劫难无情，大荒草木，岁岁都要经受这番摧折。”凌宸轻声开口，“可只要根还在，雾散之后，便能重新抽芽。”
苏烬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截断茎，低声应：“就像我。无数次快要消散，本源还在，便能熬下去。”
“是。”凌宸看向她，“你比许多仙修，都更坚韧。”
这句夸赞没有半分刻意，平实从容，却让苏烬耳尖微微发烫。她活了万年，听过的词从来都是孽障、浊魂、隐患，坚韧二字，是第一次落在她身上。
谷外的轰鸣稍稍减弱，劫气的锋芒，已经不如方才那般凌厉。
苏烬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凌宸，问出一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上仙，仙门之中，是不是所有人，都认定大荒生灵，生来便带着恶根？”
凌宸微微沉默，而后缓缓道：“不是所有人，只是大多数人，习惯依从典籍与代代相传的定论，不愿花心思去分辨人心。仙门守法度，惧怕戾气滋生祸乱，于是干脆一刀切，将整片大荒划为凶地。”
“他们没有亲眼见过大荒里安静生长的草木，没有见过独自渡劫、不伤一物的魂，只看见浊气滔天，便先定下罪名。”
苏烬垂眸，指尖捻起一点灰土。土是冷的，是大荒孕育她的故土。
“那若是有一日，仙门长老亲自踏来大荒，看见你护着我，要你将我交出，或是就地诛灭，上仙会如何？”
这个问题，藏着她最深的惶恐。她知道凌宸护她，可他背负星河重任，万千仙规束身，若是众仙一同施压，他又能坚持到几时？
凌宸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会与他们论理。法度惩恶，不惩出身。你不曾造杀业，不曾祸乱三界，便没有该被诛杀的理由。”
“可若是道理说不通呢？”苏烬抬眸，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不安，“仙门力量浩大，你一人，敌不过万千仙尊。”
“我不会与他们兵刃相向。”凌宸缓缓道，“但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短短一句话，落在震荡的雾谷里，重逾千钧。
苏烬怔怔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她早已做好随时独自赴死的准备，早已习惯无人庇护的宿命，从来不敢奢望，有人愿意为她，与整个仙门的偏见对峙。
潭水轻轻晃了晃，映出两道安静的身影。
“苏烬，”凌宸的声音放得更轻，“我护你，不是要将你安置在我的羽翼之下，永远替你抵挡风雨。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活着，按你自己的本心活着。待到有朝一日，你神魂稳固，力量足够，你也可以为自己辩驳。”
他从没有打算让她永远依附。他给她庇护，也尊重她独立的魂。
苏烬慢慢点头，眼底泛起微光：“我明白。我会好好修行，守住本心，不让上仙今日的维护，变成别人口中的过错。”
她生于荒野，根在此地，不会背弃这片荒原，也不会辜负他的相信。
时间缓缓流淌，谷外劫气的咆哮一点点低沉下去。黑云慢慢向大荒深处退散，厚重的雾霭渐渐变薄，遥遥的天际，竟漏出一丝极淡的、久别已久的天光。
锁煞阵的星辉，随之慢慢黯淡，自动隐入泥土之中。
大荒的百年大劫，终于快要落幕。
凌宸起身，望向荒原远方：“劫气快要散了，只是余浊还会在大荒飘荡一段时日，你依旧不可大意。”
苏烬跟着站起，望着渐渐清明起来的天地，心里一片安然。
“劫难过去了。”她轻声说。
“是。”凌宸侧头看她，眼底浮起浅淡笑意，“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大荒安稳之后，我会再来雾谷看你。”
苏烬的心轻轻一跳，想起之前自己鼓起勇气问出的那句话。她弯起唇角，眉眼之间，褪去了常年的寒凉孤寂，添了几分鲜活温柔。
“我会在这里等。”
凌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转身。星河的清辉在他周身缓缓升腾，他没有立刻离去，顿了顿，留下一句叮嘱：“若余浊再起，灵力不济，不必硬扛，呼唤我的名字，我能感知。”
说完，星辉一卷，月白身影消融在谷口流动的薄雾里。
雾谷之中，只剩苏烬一人。
她走到潭边，低头看向水面。潭水里的银光重新慢慢浮起，那些折断的小白花静静伏在土里，根系还在，待到浊气散尽，春风过境，总会再次开花。
谷外的荒原，劫气渐渐平息，呼啸的风声慢慢归于寂静，灰蒙蒙的天地，一点点透出柔和的亮。
苏烬在青石上坐下，静静看着这片劫后余生的荒野。
万年来，她独自熬过一场又一场劫难，每一次劫尽之后，只剩更深的荒芜与孤单。而这一次，风暴散去，她心底揣着一个温柔的约定，有了可以等候的人。
大荒依旧是大荒，浊气还会流转，劫难来日依旧会如期而至。
可苏烬不再害怕。
她抬手，轻轻接住一缕穿过雾谷、落在掌心的天光。暖意浅浅，和凌宸留给她的温度，重合在一起。
她低声自语，散在轻柔的谷风里：“我等你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