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微信上聊过,等面端上来时,两人又简单地聊了聊近况。
很快,饭用过一半,热腾腾的汤面呼噜噜几口下去,薄荷清香混杂着油泼辣子的呛辣,无比刺激味蕾。
和夏许久未吃这么辣的食物,加上吃的有些急,辣汤滚入喉咙,不小心呛了一口。
和夏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眼眶红了一圈,赶紧捂着嘴侧过身。陈桉立刻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和夏接过,好半天才控制住,不住抽气。
和夏用纸巾擦干净眼泪鼻涕,陈桉一直盯着她,适时递上一杯温水。
对上陈桉的目光,和夏顿觉窘迫,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碗里没剩多少面了,经这一遭,她也没心情再吃,抿了抿唇,小声问:“你吃完了吗?”
见陈桉点头,和夏起身打算去前台结账,却被他拦下,说自己已经给过钱了。
和夏愣了几秒,“说好我请你的。”
陈桉笑了笑,“忘记了,下次吧。”
外面又下起小雨,滴滴答答,细密的雨滴摔碎在店门前台阶上,无数细小银珠滚动。
临出门才发现下雨了,陈桉找老板娘借了把伞,深蓝格子的雨伞撑起,像是雾雨蒙蒙中骤然绽放的花。
伞挺大,足够罩住他们。
“走吧。”
陈桉低头看她,水雾似乎让他眼睛里蒙上一层温柔的湿润,和夏莫名心口一跳,视线转移到他捏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低声回应:“好。”
雨丝如织,掉落在伞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两个人并肩向前,挨得有些近,潮湿空气中涌动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浅淡气息。
和夏甫一闻到,就辨出这是陈桉身上洗衣粉的清香,心中最后一丝尴尬窘迫逐渐消解,肩膀也放松下来。
他正目视前方,时不时提醒她小心脚下的路。
她抬头看陈桉,他高了她一个头,从这个视角,和夏能看见他喉结旁的一粒痣,和夏盯着出了会儿神。陈桉察觉到身侧人的视线,下意识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粒痣也随之滚动了下。
“……怎么了?”
和夏回神,立刻别开眼,心中尴尬不已,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半晌,她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才抬头打量他,又故作镇定笑了笑,闲聊般问道:“你现在多高?”
“好像有一米八吧,我很久没量过了。”
和夏比较了一番他俩现在的身高差,“我记得你初中还没我高吧。”
“嗯,我个子窜得晚,高中才猛长个子。”
“不止长高了,人也瘦了好多。”和夏被勾起回忆,视野中细雨朦胧,雨水模糊了街边轮廓,有种时光倒流之感,“我记得那时候见你,吓了我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陈桉跟着笑了,唇角的酒窝愈发明显。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笑聊起过去。走到小区路边停下,陈桉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黑色大众车头灯亮起,光亮处的雨丝格外明显,细细密密,雨水迸溅及踝,是这场雨变大的征兆。
“雨下大了,我送你回去。”他拉开副驾车门冲和夏示意。
雨一时半会不会停,四中离和夏家有一段路程,并不近,她平时都是坐公交车过来。
和夏盯着副驾只犹豫了一秒,钻了进去,抬头一笑:“那就麻烦了,谢啦。”
天光沉沉,车内隔绝了雨水喧嚣,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匆忙,斑驳光影交错下,车窗上汇聚的细小水柱时隐时现。
车子不新,但打理得很干净,和夏还瞥到后座上放着那天在医院陈桉借她穿过的薄外套。
车窗关闭,空气中陈桉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的味道更加明显,除此之外,和夏还嗅到了另外一股浅淡,清苦的幽香。
“这个味道……”和夏鼻翼翕动,抬眼看见挂在后视镜的吊饰上还缠了一串其他东西,露出一点白,“是黄桷兰吧!”
“嗯。”陈桉笑了笑,点头,“我妈之前挂上去的。”
和夏倾身凑近,这串黄桷兰应该挂了挺长时间了,白色棉线穿过花萼,米黄色的花瓣随着时间推移失去水份,微微蜷缩,花瓣顶端也开始变成焦棕色,唯独这股清苦的幽香不改。
“这个是阿姨从你家门前那棵黄桷兰树上摘的?”
“对。”
“我记得那棵树好老了。”和夏忍不住感叹,“真怀念啊。”
“有时间可以去看看。”陈桉下意识脱口而出,下一秒却意识到不好,余光瞥见和夏翘起的嘴角下沉,恢复平直。
车子路过河湾广场,街道两边街灯霓虹闪烁,碎在雨幕之中,和夏侧脸时隐时现,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直觉气氛沉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不……”
和夏没等他说完,忽然问:“对了,秦阿姨还在开餐馆吗?”
“嗯……不过要搬了,等这学期结束,小学那块片区都要拆迁了。”餐馆就开在学校附近。
和夏一愣,“那霞飞南巷?”
陈桉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也被划入范围之内了。”
“这样啊……”半晌,和夏仿佛才消化完这个消息,直到车停到她家楼下都一直沉默着。
“到了。”陈桉拉下手刹,轻声提醒。
“陈桉。”和夏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夹杂着雨声送入他耳里,敲击在玻璃窗上的雨珠仿佛也敲击在他心口,为之一颤。然后他看见她转过脸,看向他,门口那盏灯映在她眸中微闪,带着清浅的笑意,对他说,“我好想吃秦阿姨做的炒饭,我真的好久没吃过了,要不约个时间一块儿去?”
语气中并无一丝别扭,闻言,陈桉凝视着她的眼睛,笑,“好啊,一起去。”
陈桉撑着伞打开车门,准备送她到楼梯口。
和夏下车站定,“要不上去坐会儿,喝杯水,我妈也在家。”
“不用,时间不早了,下周六要来吃饭,我到时候再来叨扰。”
“行。”
正要关车门,和夏却没动。
“陈桉,那串黄桷兰能给我吗?”
……
和夏洗完澡,回到卧室,翻身上床。
半张脸埋入柔软的被窝,一动不动。床前开了一盏小灯,柔和的光线只罩住床头柜柜面,暖黄灯光最盛处放着那串黄桷兰。
和夏盯着已经干瘪了的花朵出神,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快要遗忘的场景,模糊得快要褪色。
却因为这股熟悉的幽香而被勾连出来,逐渐清晰。
她闭上眼,耳边的白噪音,鼻尖萦绕的浅香,失眠许久的和夏终于慢慢有了一丝困意。
陷入梦境的最后一秒,她似乎看见了陈桉家那棵高大匝地的树木,枝繁叶茂,有枝桠探到二楼窗户边缘,一到夏日,无数米白色花朵藏在绿色中。
小时候的她和他就枕着这股幽香,在夏日夜晚的余温中缓缓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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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和夏的睡眠渐好,虽然偶有失眠,却比之前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情况好了许多。
下过暴雨后,麓城气温有明显上升的趋势,阳光灼灼。不过总体上而言,麓城空气湿度低,阴凉处和室内并不会很热。
和夏也开始适应这种许久没有过的悠闲日子——陪江旭萍买菜,做饭,到点去给周宇然补习。
这几天收拾房间翻出不少以前买的书和笔记之类的旧物,各种类型,杂七杂八,堆了一大摞。
周五中午,和夏正和江旭萍商量着明天请客要准备的菜式,和夏提议今天下午去超市,提前把食材买好,江旭萍则表示下午的菜肉都不新鲜,明天一大早去逛菜市场。
忽然,和夏手机响了,文家悦三个字从屏幕中跳出。
“喂?文姐。”
“诶,小夏,你这会儿在哪儿?下午有事吗?”
“我在家呢,嗯……下午,下午的话倒是没事。”和夏说。
“小夏,能再麻烦你件事吗?下午然然学校要开家长会,你能帮我去一趟吗?”文家悦语带歉意,“我临时有工作走不开,然然奶奶也有事,而且我担心她去了有些内容也听不明白,不好转述,所以想麻烦你跑一趟。”
四中有部分学生离家远,所以每两周放一次归宿假,第二周周五中午提前上课,下午四点便放假了。
因为上学期期末,整个年级的成绩都不太理想,所以在这学期临近期末,年纪决定把家长会提前,顺带着讲讲初二学期加的新学科物理,希望让家长都重视起来。
和夏蓦地想起陈桉,从之前聊天中她得知,他教着周宇然所在班级的历史,而去的话,意味着可能会见到他,作为老师的他。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动,想了想,和夏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