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挺会顺竿子往上爬。”和夏微挑眉稍,斜睨周宇然一眼。
周宇然咧嘴直笑。他拆了包装纸,咬一口脆皮,眼珠在和夏和陈桉之间左右来回转了一圈,问:“老师,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请吃什么雪糕。”和夏没好气地拍拍他。
“那可说不定,没准是陈老师想搭讪呢,嘿嘿。”周宇然捏着雪糕棍,摇头晃脑,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
“……”
和夏瞪他,“很闲?那要不回去做作业?”
周宇然缩了缩脖子,飞快摇头。视线一晃,瞧见门口路过的一群小孩,他立即哎了一声,说看见朋友,要出去打声招呼。
说完,咬着雪糕,风风火火地溜了,生怕晚一秒真被和夏逮回去做作业。
看着周宇然活像被火燎了屁股,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和夏歪头轻哼一声,对上陈桉的目光,沉默一秒,两个人都笑了。
陈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烟,你还要吗?”
他脸上笑意未散尽,语气似乎还含着一丝打趣。和夏脸有点烫,莫名有种小时候做坏事被大人抓包的感觉。这年头,女生抽烟并不少见,其他人偶尔冒出来的闲言碎语,她也不太在意。
只是这事被陈桉撞见,还是在学生面前,和夏心情有些微妙,有些心虚。
毕竟读初一时,她撞见正处于中二叛逆时期的陈桉同几个不学好的学生混在一块儿,背地里偷学抽烟,一时气愤难耐。把这事气急败坏地捅到他妈妈秦佳兰面前。事情闹大,气得秦佳兰追着陈桉撵了几条街。
这件事成了霞飞南巷大妈们茶余饭后的又一桩笑谈。事后,和夏后悔,却因为种种,倔强着不肯道歉,直到后来搬家之前,一直在同陈桉冷战。
记起过往,她捏紧矿泉水瓶,再次摇了摇头。
瓶身外壁沁了水珠,沾了满手湿润。刚想摸兜里的纸巾,陈桉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抽纸递给她,“擦擦。”
“哦,好。”和夏抽出纸巾擦手。
擦完,陈桉顺手拿走她手里湿透的纸团,不经意皮肤相触带来一瞬沁凉的异样感,让和夏不自觉抬眼看他。陈桉神色平常,低头把它扔进柜台下的垃圾筒。
环视一圈小超市,有顾客进来,站在货架前挑选东西。和夏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轻声开口:“这超市是你家新开的吗?”
“嗯,才开没多久,平时我爸在看店。”
“那叔叔呢?”
“回去帮我妈了。”
“秦阿姨还在开……”
话没说完,顾客过来结账,和夏后退一步让开位置。陈桉侧过身拿出塑料袋,东西一一扫码打包。他头发长了些,后脑勺一绺头发微微翘起,在她眼前一晃而过。
小时候,陈桉只要睡觉起来忘记整理头发,脑后那撮头发就会翘起,小尾巴似的。
恍然觉得,在医院那天见到他时的第一感觉似乎没错,那么多年,他没怎么变。
顾客离开,塑料门帘掀开一角,飘进若有似无的雨水气味。
和夏心念一动,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他是不是刚起床就被陈叔叔“抓壮丁”过来看店。
闻言,陈桉怔住,有些惊讶,反问她怎么知道的。
和夏抿唇,没回答,只是弯了弯眼睛,眼眸攒起淡淡笑意。
陈桉不明所以,却也跟着笑,露出嘴边浅浅的酒窝。
墙上圆钟时针“哒”一声,指向下午五点的刻度。
和夏抬头,注意到时间,指腹摩挲瓶盖竖纹凸起,“你要一直守在这儿吗?”
“可能要等我爸回来,怎么了?”陈桉说。
“之前事发突然。”和夏晃晃还剩一半水的瓶子,叮咚作响,继续说,“想你要是有空,我请你去吃个饭,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陈桉眸光微闪,随即看着她笑了笑,“好啊,我跟我爸发消息打个招呼。”
“那店……”
“吃饭用不了多长时间,而且等会儿我爸回来再开就是。”
暴雨过后,地砖湿漉漉积了薄薄一层水,浅灰色砖面仿佛饮足雨水,变成深灰。
超市门前围了一群小孩,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时不时爆发一阵哄笑,嘻嘻哈哈,惹人注目。
听见超市卷帘门下拉的声响,周宇然从人群里探出脑袋,挠挠头,“怎么这个点就关门了?”
“我们去吃饭,你去吗?”和夏问他。
“我就不去了。”周宇然摆摆手,又嬉笑道,“老师,我想跟朋友去打球,就在小区篮球场,你跟我妈说一声吧。”
“那你记得到时间回家,别到处乱跑。”
“欧吼!好——”
周宇然激动,一蹦三尺高,挥手招呼伙伴们前去占领篮球场,七八个小孩一窝蜂往小区跑去。
路上碰到水坑并不避开,毫不犹豫一脚踏进去,激起一串水花,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和夏走向前,目送他们了进小区大门,望着远去的几道背影,从他们的笑声中感染几分雀跃。
“啧,小孩子。”和夏面上露出无奈表情,摇摇头感叹。
风掠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几颗冰凉的水珠唰地从头顶坠下,直直滚落进颈窝,和夏冷不丁一个哆嗦,猛地后退几步。脚下地砖湿滑,她没踩稳,感觉重心一刹那骤然偏移。
“小心。”
陈桉抓着和夏手腕稳住她,几个呼吸的瞬间挨得极近,和夏隐约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浅淡气息,裹挟着体温,分外明显。
等和夏站稳,陈桉才松开手。
手臂残留的温度,让她想起医院那天,因为发烧也差点在他面前摔倒,都是他稳住她。
两次了。
莫明的羞耻上涌,和夏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心跳快了几拍。
片刻,略略平复。她抬眼一看,发现刚刚站在了超市门口树下,想是雨珠被风吹了下来。
蓦地,视线凝住。下一刻,和夏兴奋地拍了拍陈桉,扬扬下巴,示意道:“看!彩虹!还是两道!”
她手指碰到他的手臂,来回扫了两下,羽毛轻挠似的。陈桉目光在和夏指尖停留了几秒,才顺着她的视线朝天空望去。
碧空如洗,湛蓝天空缀着丝丝缕缕的浮云,阳光如浓淡不一的水彩笔触晕染于天幕,漂浮着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晶体,两弯虹桥架在空中,一前一后,一深一浅。
陈桉看了一眼,视线不由自主回到和夏身上。
她示意他看天空,小幅度跺了跺脚,这是以前和夏情绪兴奋时,会不自觉做的小动作,而现在也依然保留。
和夏仰着头,瞳仁闪烁着细碎光芒,唇边是止不住的灿烂笑意。
也如同小孩子般雀跃。
陈桉立在她身侧,目光笼在她的面庞,注视良久,旋即勾起唇角,无声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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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沿着道路走出数米后,和夏终于从难能看到彩虹的兴奋余味中回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行为貌似有些幼稚。她抿了下唇,余光瞟向身旁的陈桉,他侧脸下颌线分明,鼻梁挺拔,鸦羽般的睫毛不算翘却很长,正微垂着眼,似在注意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
走了一段路,和夏才发现他俩还没决定吃什么,脚步顿住,陈桉也随之停了下来,看着她,表情疑惑。
和夏:“嗯……想吃什么?”
陈桉:“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
周围店铺林立,雨停后,原本有些寂寥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和夏站在路边看行人来来往往,思考片刻,仍没什么想法,“你有什么推荐吗?太久没回来,我都不清楚有什么好吃的店了。”
“以前你初中常去的那家面馆去吗?”
和夏愣了下,想起来四中附近的小吃街,各色吃食罗列,基本上不在四中食堂吃饭的学生,都扎堆往那儿去。
“那家店还在吗?”她有点惊奇。
“在。”陈桉点头,“去吗?”
和夏担心耽误陈桉的时间,便没再犹豫,迈开步子,“走吧。”
面馆位置换了,但还在小吃街,店内装修翻新了一道,桌椅全换了,淘汰了那种富有年代感的塑料凳。
见到陈桉,老板娘明显认识他,热情招呼:“陈老师,来吃饭啊?”瞧见和夏,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揶揄,“这位是?”
“嗯,我朋友。”闻言,陈桉神色稍顿,随即开玩笑般笑应一声,不动声色侧头问和夏:“还是吃牛肉面吗?”
和夏眨了下眼,点头。
老板娘她也认识,初中时她下午放学会来吃面,也带着陈桉来吃过几次。久而久之便和老板夫妻熟识,只是现在明显她没认出她,或者说已经忘记她了。还似乎……误会了她和陈桉的关系。
不过多正常,毕竟过去十多年了,老板娘上了年级,眼角纹路加深。外面小吃街招牌,店主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轮。
周末学生很少,这个时间点不早不晚,不大的店面零星坐着几个人。
两碗牛肉面很快端上来,红油浓汤漂浮着白芝麻,面上几块牛肉搭配绿色的葱花香菜。
和夏这段时间都吃得清淡,闻到熟悉的,浓郁的油泼辣子香气,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食指大动。
加了几筷子另一个碗里装的薄荷尖,拌在热汤里。很快,薄荷便被滚烫的汤汁烫熟,清香扑鼻。
和夏在北京求学的那几年,最想念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