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中校门进校会走过一条短坡,黑色沥青道路常年被人踏行,磨平了表面粗粝的颗粒。
沿途两侧种了几棵银杏,另一旁是乒乓球桌区域。
每到落叶的月份,掉落一地金黄。
银杏树几乎是校园标配,和夏记得大学三教与四教之间的小路两旁便种着银杏。入秋后,绿色褪去漫上层层金黄,像揉碎的金箔铺洒在天空。
同寝的室友程嘉年喜欢摄影,常常拉着和夏一块儿去拍。落叶季节,到处都是借这美景拍照打卡的人。
落叶纷飞的景色异常美丽,不过和夏惊叹之余,也总想起初中班级被安排到乒乓球桌附近,每每打扫公区时,满地落叶怎么也扫不干净。
而现在,正值夏日,绿润的叶片簌簌轻摇。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水泥地,乒乓球桌面上印了一个个不规则的金色光斑。
下午开家长会,路上随处可见学生领着家长往教学楼走去,蓝白色校服款式变化不大。和夏跟着人流往上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熟悉又新奇的感受。
“和老师!”周宇然原本靠着乒乓球台,瞧见和夏,扑到栏杆前冲她招手,“这儿!”
尽管知道和夏是从四中毕业的,周宇然还是话痨似的,一路上叽叽喳喳,跟她介绍着不大的校园。
校园整体布局没太大变化,建筑看上去都翻新过,教学楼前的空地多了几处花坛。
周宇然所在的初一四班教室就在一楼。从前老旧的桌椅全部换成新的,排列在四四方方的空间,黑板也换成推拉式,里面安装了电子白板。
他领着和夏走到第五排靠窗的位置,桌下凌乱地堆着厚厚的书本卷子,不大的空间更显逼仄,和夏坐进去不小心踢到,摇摇欲坠的书彻底堆塌了。
“……”周宇然连忙蹲下收拾那堆乱七八糟的书。
和夏蹲下身帮忙。乱糟糟的书堆里夹着好几张皱巴巴的试卷,其中一张是英语月考试卷,满篇飘红,红色水笔打的30分分外扎眼。
周宇然难得窘迫,从和夏手里抢过卷子,折了折,一把塞进抽屉里。
和夏忍住笑继续整理。很快理齐书堆,挪到一旁的空处。
“最近上课怎么样?”和夏问。
“还行,就那样吧。”周宇然挠了挠头,“不过英语老师最近没找我麻烦了。”
和夏笑了笑。
她知道陈桉是周宇然班上的历史老师后,便同他提了提周宇然的事,看来是起作用了。
“那这次期末考试有信心考好英语吗?”
周宇然皱了皱鼻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知道。”
“总之别有压力,尽力而为。”和夏拍拍他的肩膀,笑说,“等放暑假我请你吃烧烤呀。”
“真的?”闻言,周宇然眼睛唰地亮了,眼珠子转了转,“那……考差了也有吗?”
“那没有。”
“……哦。”周宇然苦大仇深,下一秒又恢复精神,仿佛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为了烧烤,我拼了!”
和夏忍不住笑了。
初一四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人,叫秦荷。人如其名,一身素雅清丽的连衣裙衬得人如一枝亭亭玉立的清荷。
她对本学期的班级情况做了重点阐述,着重表扬了几位同学,接着便讲起来期末考试和下学期的事宜安排。
温声细语,条理清楚,不缓不急,看得出来是位很负责任的老师。
和夏拿笔把需要向文家悦转述的点一一记在纸上。
接下来是各科老师向家长反映本学期的学习情况,和夏偶尔埋头写字。日光如水,透过半掩的天蓝色窗帘淌了进来,头顶的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一阵一阵笼在身上,有些凉,有些痒。
这会儿,下学期教物理的老师正在交代相关事宜,和夏低头记下。沙沙的写字声,风扇叶片转动的声响,有一瞬间和夏分不清楚今夕何夕,恍惚觉得回到学生时代。
那时候的风扇是那种有着四个大叶片嗡嗡转动的款式,开到最大档便抖动得厉害。和夏总怀疑它下一秒就要掉下来,后颈发凉,脑海抑制不住浮现出各种血腥场景。
下课赶紧冲去门边,把她位置上的吊扇档数调小。
而现在的风扇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圆形款式,蓝色的叶片被白色的钢网罩住,看上去安全多了。
讲台上又换了老师,这位上了年纪的老教师语调平缓,难有起伏。
教室外,盛夏的暑气热浪裹挟着声嘶力竭的蝉鸣。教室内,风扇叶片划破空气的细微响动应和着老教师的平缓的声音。
听着听着,和夏眼皮开始变沉,思绪不由控制地渐渐放空……
直到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混沌的思绪被重新召回,和夏睁开眼,抬头看到讲台上的陈桉却是一怔,放松了的拇指食指复又捏紧笔。
事实上,变声期并未让他的声音变得过分沉闷,声线保留了些许少年时期的清亮,像夏夜凉风穿拂过黄桷兰树,枝叶轻晃发出窸窣声,卷起若隐若现的香气,温柔安定。
然而他今天穿了一身正装——白色衬衫搭黑色西裤,袖口挽起堆在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从前从没见他作这样正式的打扮,回麓城后的几次见面,他也穿得简单休闲。乍一看,有些陌生新奇。
和夏下意识盯着陈桉打量起来。
她坐的位置靠窗,斜对着讲台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陈桉正目视前方同家长汇报情况,偶尔低头看笔记本。
和夏注意到他剪了头发,完全展露出疏朗眉目,白色衬衫很好地勾勒出他平直的肩线,骨架轮廓更显成熟,银框眼镜更是让他平添了几分沉稳内敛的书卷气。
虽然知道陈桉大学读的是师范学校,但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对他的老师身份有了真切认识。
和夏一时怔然,心中涌上许多说不明的情绪。她盯着陈桉,手里捏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一下,两下……
陈桉翻过一页笔记,像是有感应一般,忽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眼神交汇的一刻,陈桉一怔,原本沉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有些不可思议,而后他缓缓眨了下眼睛,似乎在消化她突然出现在家长会上的消息。
这个熟悉的小动作莫名取悦到了和夏,心下一松,她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歪了歪头,学着陈桉的动作,朝他眨了眨眼睛。
陈桉镜片背后的瞳仁微闪,瞬间领会了和夏眨眼动作背后的调侃意味,顿时有些局促耳热,却抑制不住想笑,咳了一声,借扶眼镜的动作低下头。
再抬头,陈桉便恢复了沉稳内敛的表情,只是直到结束,目光都一直望向前方,偶尔,余光匆匆扫过窗边。
下午四点,家长会准时结束。
悠长的铃声响彻校园,教学楼一瞬间又活了过来,兴奋于周末放假的学生蹬蹬蹬跑上楼,冲进教室收拾东西,一时间走廊人流攒动,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送走忙着和伙伴占领篮球场的周宇然,和夏往初一六班走去,刚到门口便瞧见正忙着和家长沟通的陈桉。
日光浮动,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玻璃,捎着清风吹动他额前干脆利落的碎发,黑色的发梢边缘晕开一层焦糖色。
交流间隙,陈桉抬头,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和夏,正想开口,和夏冲他笑了笑,指了指门外走廊,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
花坛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掺杂着白色的纹理,里面种着粉白橙色的明艳花朵。不远处是操场,塑胶跑道环绕着篮球场,聚集了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在场上追逐,如风一般。
阳光带着盛夏的热度,无比灿烂。和夏忍不住眯眼,抬头望向天空,看了一眼——满目明净澄澈的蓝色,不见半朵游云。
耳边是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如同强劲有力的心跳,带着无限生机活力,与风撞了满怀。
夏天啊。
“不好意思。”
陈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和夏敏锐捕捉到与之而来的熟悉气息。她指着操场冲走出教室的陈桉笑,问他:“诶,你说这些孩子不热吗?”
说完,和夏想起往事,眼里笑意加深,“问错人了,你以前也跟他们一个样。”
初一,陈桉突然迷上了灌篮高手,一改平日不爱动弹的毛病,有空便抱着篮球往篮球场上跑,好像就是在那时认识了教唆他抽烟的校园痞子。
不过如今的校园显然比过去管理规范多了。
“你现在还打篮球吗?”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望向操场,和夏问陈桉。
“很少了。”陈桉摇头,语气有几分无奈“之前没当班主任还会跟其他老师约着打球,现在没什么时间,感觉也没那个精力。”
“有这个空闲的话,好像还不如睡……”
话音未落,和夏迅速接上话:“补觉。”
两道声音的“觉”字重叠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想起往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