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线店里热气腾腾，苏晚和倪澜面对面坐着，面前的两碗米线正冒着白雾。苏晚夹了一筷子，吹了两下，刚送进嘴里，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阿姨，来碗酸菜肉丝米线，多辣！谢谢！”一个声音洪亮的男生喊道，然后又转头问身后的两个人，“你们吃什么？”
“三鲜吧。”另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番茄的，不要香菜。”
苏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认得。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烜的目光。他显然也看到了她，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对这个巧合感到意外，又觉得有点意思。
苏晚低下头，继续吃米线，没说话。
林瑞阳点完餐，扭头扫了一圈店里，发现空位不多，而且都是分散的，没有能让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的位置。他挠了挠头：“没位置了啊——”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那桌——两个人坐一张四人桌，旁边还空着两个位子。侧边也可以多座一个人。
“要不，拼个桌？”林瑞阳提议，声音不小，苏晚也听见了。
苏晚看了倪澜一眼，像是在等她的意见。倪澜点了下头：“可以。”
苏晚没说什么，默默把自己的碗往里面挪了挪。
三个人在对面坐下来。林瑞阳坐在最外面侧边，梁槐安挨着陈烜坐在最里面，正对着苏晚。
林瑞阳是个话匣子，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开始嚷嚷：“我跟你们说，这家店是我在学校贴吧看到的，有人发帖说这家米线巨好吃，还配了图，我看着就流口水，今天非得带你们来试试不可！”
梁槐安在他旁边坐下，慢悠悠地说：“你上次也这么说那家烤肉店。”
“那家烤肉店本来就很好吃！”林瑞阳不服气地反驳，“只不过我吃多了拉肚子而已。”
“……那就是不干净。”梁槐安说。
“所以这次我特意选了一家干净的！”我在贴吧看了好久发现的宝藏小店。
陈烜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
倪澜一直安静地坐着，听到他们聊这家店的时候，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林瑞阳的大嗓门间隙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这家店……是我爸妈开的。”
林瑞阳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假的？那你是不是从小吃到大？那你觉得哪个口味最好吃？”
倪澜被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顿了顿才说：“……番茄的。”
“番茄的啊——”林瑞阳转头看陈烜，“你点的就是番茄的，巧了不是！”
陈烜没理他。
米线上桌的速度很快。林瑞阳的那碗酸菜肉丝米线最先到，他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真好吃！”
梁槐安看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三鲜米线。
苏晚的番茄米线已经到了，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陈烜的那碗也端上来了，他拆开筷子，拌了两下，余光扫了一眼苏晚的碗——番茄汤底，干干净净，没有香菜。
“你也不吃香菜？”他问。
苏晚抬起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烜下巴朝她的碗抬了抬：“看见了。”
苏晚“哦”了一声，没多想，继续吃自己的。
林瑞阳在旁边插嘴：“你们俩都不吃香菜？香菜多好吃啊！”
陈烜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梁槐安也没理他。
倪澜全程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几个人，又低下头去。
一顿饭吃完，苏晚去结结了账，出了店门。陈烜他们也前后脚出来。
路灯已经亮了，晚风中燥意带着一丝凉。几个人往学校方向走，苏晚和倪澜走在前面，陈烜他们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
晚自习两节课，苏晚做完了数学卷子和英语阅读，又把明天的课预习了一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动静。
九点半，下课铃响。
苏晚收拾好书包，和倪澜一起出了教室。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倪澜往南门方向走，苏晚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苏晚想起来家里的白桃水喝完了，转身走了进去。
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白桃味苏打水。准备关门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冰柜门中间。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苏晚顺着那只手看过去——陈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你先拿。”苏晚侧了侧身，以为他也要拿水。
陈烜没动，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瓶白桃味的饮料，然后伸手从冰柜里也拿了一瓶一模一样的。
“这个好喝？”他问。
“……还可以。”苏晚说。
“那我试试。”
苏晚没多想，拿着水去结账了。
陈烜跟在后面，手里也拿着那瓶白桃苏打水。梁槐安站在门口等他们，看见陈烜手里的饮料，挑了挑眉。
“今天换口味了？”
“昂，试试。”
梁槐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苏晚从便利店出来，陈烜也跟了出来。
“你也走这边？”苏晚问。
“嗯。”陈烜步子没停，走到她旁边，自然地并排了。
苏晚没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走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晚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气息。
陈烜忽然开口，“不想跟我说话？”
苏晚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
“你那个同桌也不怎么爱说。”
“她有点慢热。”
“那你呢？”陈烜偏过头看她，“你也慢热？”
苏晚没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你今天早上在校门口，为什么笑？”
陈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又弯了起来：“你觉得呢？”
“不知道。”
“因为你那个表情，”他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晚：“……”
她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个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
“你昨天……”陈烜换了个话题，“不怕吗？”
“怕什么？”
“打架。”
苏晚想了想，老实回答：“还好。”
“还好？”陈烜偏过头看她，像是有点意外，“一般人看到那个场面都会怕。”
“我不是一般人。”苏晚说。
陈烜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行，”他说，“你不是一般人。”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苏晚停下来：“我到了。”
陈烜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家小区的大门，点了下头。
“明天见，苏晚，晚安。”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上楼。
家里客厅灯亮着，李静婉在厨房里做饭，抽油烟机呼啦呼啦地响。
苏晚换了鞋，走到厨房扒在门口：“妈妈，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呀。”
“今天单量不多，早点回来给你做个夜宵吃。”李静婉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两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苏晚靠在门框上，“老师教得很好，同学都挺友善的。”
“感冒了吗，说话怎么有点鼻音。”李静婉眉头微皱了一下，她对苏晚很愧疚，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她。
“可能吧，运动了吹空调上午脑子有点晕晕乎乎的。”
“那等会睡前我给你泡个冲剂，晚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晚饭吃的什么呀？”
“跟同学出去吃的米线。”
“钱够不够花？”
“够的。”
李静婉点了点头让苏晚不要舍不得花钱，然后把做好的宵夜盛出来，端到桌上。母女俩面对面坐着，李静婉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苏晚咬了一口排骨，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苏晚帮妈妈收了碗筷，洗完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校门口他凑近看她的那个样子，米线店里他说“你也不吃香菜”的语气，便利店冰柜前他伸手挡门的那只手，还有刚才路上那句“你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见。
他说的是“明天见，晚安。”不是“再见”。
夜色嶙峋，月亮高挂在天空中，同一片夜空下，陈烜也躺在床上。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创可贴，还封在包装里，没有拆开。
他看了一眼，又塞回裤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