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脑子里全是陈烜那句“明天见”,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发胀,最后还是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愣了几秒,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李静婉已经在厨房里了,煎蛋的香味从门缝里飘进来。苏晚换好校服,走到厨房门口,李静婉回头看了她一眼:“桌上有给你热的牛奶。”
“好,谢谢妈妈。”苏晚接过她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
“晚上没睡好?”
“还行吧。”苏晚没多说,吃着煎蛋和面包。
她看着李静婉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妈妈每天比她起得还早,给她做早饭,然后匆匆忙忙出门上班。晚上回来有时候还要做夜宵,等她放学。
苏晚考上这所学校的时候,李静婉比她还高兴,眼眶都红了,说“妈妈没本事,但你争气”。
苏晚当时没哭,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让妈妈过好日子。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背起书包出门了。
走在路上,香樟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金子。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要专心。
不能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校门口,苏晚拿着记事本站着,检查迟到今天迟到的情况。
她今天的情绪比昨天镇定多了,已经记住了几个踩点进校的同学的名字,公事公办地记下来,也不多话。
远远地,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林荫道那头骑过来。
陈烜。这次是他一个人。
又是踩点。
苏晚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记事本拿好。
陈烜今天穿的是校服,但外套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他双手撑着车把,骑得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担心迟到这件事。
他在校门口停下来。陈烜一只脚撑在地上,偏头看到苏晚,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又是你啊。”他说。
苏晚没理他,低头看记事本:“名字,班级。”
“你不是知道吗?”
“流程需要。”苏晚抬起头看他,语气很平。
陈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陈烜,高一七班。”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写字的时候,头抬起来一点,对眼睛好。”
苏晚:“……”
她没接话,低头把名字记下来。
陈烜没急着走,反而看着她,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比昨天还凶?”
苏晚抬起头看他,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
“……我没有凶。”苏晚说。
“哦,”陈烜说,“那我误会了。”
他说完推着车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低头继续检查迟到。
上午第二节下课,苏晚去接水。
走廊里人很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苏晚端着水杯经过拐角时,几个女生的对话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前两天七班那个陈烜在学校外面打了晏扬。”
“晏扬?就是那个特别爱欺负人的那个?”
“对,就是他。听说这次他在背后造陈烜妈妈的谣,还说他什么得的奖全是他家里靠钱买来的就靠他家里有钱,说特别难听的话,陈烜听到了才动手的。”
“那晏扬本来就欠揍,之前还欺负过高一的。”
“可不是嘛,但这次陈烜是真的生气了。造谣人家家人换谁谁不生气。”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端着水杯站在原地。
她想起巷子里陈烜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的戾气。当时她觉得那眼神很凶,现在再回想,那好像不是单纯的愤怒——
是被人踩了底线之后的反应。
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原来那个人本来就名声不好,欺负过人。
原来这次是因为他造谣陈烜妈妈和他。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别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后,苏晚和倪澜沿着操场边的跑道慢慢走着。阳光很好,晒得塑胶跑道有些发软,脚下有一种弹性。草坪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和球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看台上零星坐着几个聊天的学生。
“前几天那个事,”倪澜忽然开口,“你听到传闻了吗?”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也听到了?”
倪澜点了下头,没多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晏扬那个人,”倪澜说,“他一直就那样。以前欺负过还高一的,嘴也贱,逮谁咬谁。”
苏晚偏头看她:“真的?”
“嗯。之前初中的时候没人敢惹他。”倪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不过这次是他活该。换谁都忍不了。”
苏晚没说话。
她想起巷子里晏扬被陈烜打成那样的样子——当时她只觉得那场面很暴力,现在想想,如果是造谣人家妈妈,那陈烜打他,好像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
“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倪澜说。
苏晚想了想:“我见过更过分的。”
倪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完一圈,在看台边坐下来。苏晚抬头看了一眼操场,目光正好扫过篮球场边——陈烜没在打球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白桃味的苏打水,校服放在了一旁的靠椅上,只穿了里面的黑短袖,领口微微敞开,正和梁槐安说着什么。
他好像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苏晚没有躲,也没有打招呼。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
心跳快了半拍。
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运动了。
跟那个人没关系。
倪澜去上厕所的间隙,晏扬从后面窜了出来,慢慢悠悠地走到苏晚旁边,他低声警告苏晚,让她对那天的事情闭嘴,不然他会让她好看。”
苏晚不是个怕事的性格,她正色地回了他一句,“跟我有关系吗,况且还用我说吗,你的事不是人尽皆知吗,这件事能传出来不是你自己的功劳吗,那天那个位置除了你自己传出来,谁会看到。”他对苏晚的反应有些意外。晏扬又靠的苏晚更近了些,距离感到不悦的苏晚连忙退了好几步,晏扬一步步走向苏晚的时候,陈烜赶了过来挡在了苏晚面前对着晏扬说:你可以试试,看我弄不弄死你。”
晏扬看到陈烜自然就怕了,狠话还没来得及放完瞪了苏晚两眼灰溜溜地就走了,但眼神里充满了狞恶。
苏晚对他道了谢,陈烜说他要是再来找你要告诉我,苏晚点了头。
下午第一节课后,苏晚在走廊上又遇到了陈烜。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分成明暗两半,一边是晃眼的光,一边是清凉的影。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人。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拦住了苏晚。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操场。
“你初中哪个学校的?”陈烜问。
“二中。”
“隔壁市二中的啊,”陈烜说,“那你考上一中,挺厉害的。”
苏晚没说话。
她确实拼了命才考上的。初三那年,别人在玩的时候她在做题,别人在睡觉的时候她还在做题。她不是天赋型的学生,靠的是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
因为她知道,如果考不上好学校,以后就没有好工作,就不能让妈妈过好日子。
“怎么不说话?”陈烜偏头看她。
“没什么好说的。”苏晚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陈烜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你周末一般干嘛?”他换了个话题。
“学习。”苏晚说。
“不休息?不出去玩?”
“偶尔。”
“那下次……”陈烜顿了一下,“没什么。”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
“走了。”他说。
“嗯。”
苏晚转身回了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
倪澜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跟他聊得挺久的。”倪澜说。
苏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有很久。”她说。
“你嘴角在笑。”倪澜说。
苏晚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没有。
“你看,”倪澜说,“你摸嘴角了。”
苏晚:“……”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写题。
晚自习结束,苏晚出校门,陈烜已经在外面了。
他靠着门口书店的香樟树,单肩背着书包,手里转着那瓶白桃苏打水——已经喝了一小半。
苏晚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可以选择无视他走另一边。
但她没有。
她走过去,和他并肩。
她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你在等我?”她问。
“顺路。”陈烜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在学她说话。
“……幼稚。”她说。
陈烜笑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偶尔打岔地说两句。
“那天那个事,”苏晚开口,“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无缘无故打人的那种。”
陈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没跟你开玩笑。”苏晚说。
陈烜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人,”苏晚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他以前就欺负过人,人品也不好。”
陈烜偏头看她:“谁告诉你的?”
“我同桌。”
陈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活该。”
苏晚看了他一眼。
他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苏晚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为这种事动手的。大多数人会选择当作没看见。
“那你后悔吗?”苏晚问。
“后悔什么?”
“打架。万一闹大了被处分呢?”
陈烜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有些事,”他说,“不能忍。”而后又开玩笑的来了一句,“而且我是在开学前打的,学校管不着。”
苏晚没再问了。
她大概懂了。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苏晚停下来。
“再见。”她说。
陈烜也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他忽然叫她。
苏晚愣了一下——他很少叫她名字。
“嗯?”
“谢谢你那天递的创可贴。”
苏晚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不客气。”她说。
陈烜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她站了几秒,转身上楼,今天妈妈居然跟昨天一样回来的很早。
苏晚不知道的书她妈妈这两天都是因为胃疼所以才提早回来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问:妈,你最近还好吗?他有没有再……?
但她没问出口。
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还记得那些事。
“妈,”苏晚说,“我下次月考想考进年级前五十。”
李静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妈妈希望你开心就行。”
苏晚低头扒饭,没再说什么。
她不是给自己压力。
她是要做到。
洗完澡,苏晚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能。
苏晚,你不能想这些。
你考上这所学校是拼了命的。你要好好学习,以后让妈妈过好日子。你不能分心。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按下去。
但最后一个画面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转身走的时候,路灯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他了。
但她也觉得,了解得越多,就越想了解更多。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畏怯。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