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8/29，黎城
八月，天公不作美，一场暴雨突然席卷整个梨城，一时雷声四起。
苏晚出门忘记带伞了只能先到附近的商店雨棚下面躲躲雨。还好身上没怎么淋湿，豆大的雨滴像没有章法的音符掉落在雨棚上，声音轰鸣。
苏晚只能在原地等着这场暴雨结束 。
她还没有很好的适应这个新城市的阴晴变化。
梨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乌云笼罩着天空把阳光挤走，像极了传说中世界末日来临前夕，不过来的快去的也快。
雨过天晴后，阳光又从树荫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散发在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明天开学，她趁着最后一个假期出门去买文具，到店的时候人还不多。她慢悠悠地逛了文具区域最后还是只选了两只普通黑色签字笔，一盒替芯，还有一只铅笔和橡皮。
买完文具出来，苏晚抄了近道。老巷子里的筒子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袋子里文具碰撞的细响。
拐过弯的时候，她闻到了血腥味。
很淡，混在旧砖瓦和青苔的气味里，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她放慢脚步，探头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有人打架。
准确的说是挨打。
两个男生，一个靠着墙根半蹲着，捂着鼻子，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往下淌。另一个站着，背对着苏晚，左手还揪着对方的衣领，右手攥成拳，指节上沾了血。
站着的那个穿黑色短袖，轮廓分明，肩背很宽。他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她下意识想走，但脚步却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害怕吗？她不害怕，她小时候早已见过了这种暴力的画面。
苏晚犹豫再三喊了一声：“同学，你们…”
声音不大，但很稳。
站着的那个人听到了这边的声音，偏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晚看见他眼里的戾气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眼神里没有了凶狠，剩下几分懒散。
他看了她两秒，突然把手收了回来。
“走。”他对地上那个人说了一个字。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手里拎着的文具袋，像是猜到了什么。
“吓着你了。”
声音比苏晚想象的好听，带着一点哑。
“没，你没事吧，手流血了。”
“没事，你走吧，当没看见。”陈烜侧身让出了道。
苏晚经过他的时候，从兜里拿出了个淡肤色的创口贴递给了他，他没接。
“你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苏晚说。她确实习惯了—小时候母亲受伤，她总是在抽屉里翻创口贴。
“叫什么呀？”
“苏晚。”
“行，谢了。”他伸手接了过来，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拎着袋子走了。
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苏晚身上很轻的一股白桃味儿。
他没有贴那枚创口贴，反而塞进了裤兜里。
这天也就这么过了。
转天开学，苏晚早早到了学校。
附中的节奏比她想象中快得多。一天的课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节压着一节，语文老师刚讲完《沁园春·长沙》，数学就追上来讲了集合的三个性质，英语、物理、历史轮番上阵，每个人桌上都堆了一天的卷子和笔记。苏晚只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才来得及在脑子里把当天的内容过了一遍——重点高中的强度，果然名不虚传。但她不觉得累，反而对未来的日子充满盼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日子她也会成为别人的盼头。
第二天轮到她们班做值日检查，苏晚被分到了考勤组。
夏日的天亮得早。她吃完妈妈做的早饭就出了门。路边有赶着上班的打工族，也有吆喝叫卖的早餐铺。两位少年穿着统一的白校服，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那头飞驰而来，风一样地掠过。
“昨天又打架了？”梁槐安看到了他手上的伤。
“ 不算打，单方面揍。”陈烜懒洋洋地答。
“你啊，要是学校里的人知道你私下是这副德行，那些迷妹都得离你远远的。”
陈烜笑了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时间刚刚好。两人在记迟到的最后一分钟到了校门口。
苏晚拿着记事本上前拦住他们：“同学，你们迟到了，麻烦说一下名字、年级和班级。”
陈烜偏过头来看她。
他认出了她。
——是昨天巷子里那个女生。给他递创可贴的那个。第一个看他打架不害怕的，还给他递了创可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意思。
陈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往前凑了半步。
“是你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外，像是在街头偶遇了一个熟人。
苏晚也认出了他。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心动，是紧张。昨天的画面还印在脑子里：揪着衣领的手、沾血的指节、逆光里那双很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记事本攥紧了一点。
陈烜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怕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昨天敢递创可贴，今天不敢记我名字了？”
苏晚抿了抿嘴：“……你迟到了，我要记。”
“那你记啊。”陈烜把校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直接递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瓶水，“看清楚了，高一七班，陈烜。”
苏晚愣了一下，没接。
旁边的梁槐安看不下去陈烜这德行了，忍不住开口：“同学，我们俩的表都显示还没到四十，而且早读铃也没打，所以不算迟到吧。”
苏晚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的铃声确实没响。她脸颊微微一红，把记事本收了回来：“抱歉，那你们快进去吧。”
梁槐安道了谢。
陈烜没动。
“就‘抱歉’两个字？”
苏晚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陈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像是在逗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昨天你可是给了我一枚创可贴的，”他说，“今天就要记我迟到？”
“……那是昨天的事，”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今天是今天。”
“哦——”陈烜拖长了声调，“公私分明？”
苏晚没说话，但她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在升高。
陈烜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着车往校园里走了。
梁槐安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表情有点复杂，但也没多话。
苏晚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刚才差点写上去的那个名字，她记住了。
陈烜。
刚停好车，早读铃响了。
上午两节课后是一中的传统娱乐项目，不寻常于其他学校，这个课件可以自行选择想玩的活动。苏晚到得晚，只剩一个篮球趣味传递。她不太会打篮球，接棒时磕磕绊绊，好在同学们都在给她加油。她慢慢上了手，顺利传到最后一棒。
最后一棒是投篮。她跟着大部队走到投篮区域，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举球出手——
居然是他。
双膝微屈，肘部贴紧身体，蹬地起跳，举球过肩，指尖拨球。
漂亮。又是一个三分。
哨声响起，苏晚他们队赢了。她开心地小小蹦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鼓掌。
人群中，陈烜看到了她。
他微微顿了一下——是她。
她还蹦了一下。
陈烜嘴角动了动，把篮球扔给旁边的队友，正准备往她那个方向走，老师突然吹哨：“所有同学原地集合！”
他脚步一顿，只能先回队列。
解散的时候人潮涌开，陈烜朝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经被同学拉着往场外走了，马尾辫在人群里一晃一晃的。走路像只小兔子，一蹦一蹦的，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儿。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追过去。
不急。
连着两堂数学课，上得有点昏沉沉。苏晚感觉脑袋发沉，又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侧趴在桌子上。同桌倪澜看了她好几眼，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吗？”
“没事，趴会儿就好。”
倪澜没再劝，但下课后默默帮苏晚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
苏晚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倪澜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又低头写自己的作业了。
她能感觉出倪澜是个有些内敛的人，但人也很好。
到了晚饭的时间，苏晚主动问倪澜要不要出去吃，她请客。她想也算是感谢她帮她接的热水。
倪澜没有扭捏，应下了。两人高高兴兴地出了校门。
苏晚问倪澜想吃什么，倪澜说都可以。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要不要去尝一下南门口转弯那儿的米线？那是我爸妈开的。”
“好呀。”苏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米线店不大，但干净整齐。倪澜的爸妈都很热情，听说苏晚是倪澜的同学，非要给她多加点料。苏晚点了番茄味的，不加香菜。
正吃着，门口走进来几个男生。
苏晚低头扒米线，没注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番茄的，不要香菜。”
她抬起头。
陈烜和梁槐安他们正站在点餐台前，侧脸对着她，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又是四目相对。
陈烜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巧啊。”他说，“又见面了。”
苏晚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后悔选了这家米线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