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欲西下,已然近黄昏。
霞光渐渐从天际漫来,映照在整座紫云山。微风徐徐吹打着山林间的枝梢,叶与叶的碰撞如铃一般清脆悦耳,偶有山鸟盘旋飞过,鸣叫声划破长空。
紫云宗长生台上,几名身穿清蓝长衫的年轻弟子扎着马步,唯有凌冰将自己掩在几人身后,又是抖腿又是甩手的。
“哎哟!”一把戒尺敲在脑袋上,凌冰抱着头吃痛一声。
他揉了揉脑袋对着身后的人委屈喊道:“师兄!”
“又在偷懒?” 说话的正是紫云宗大师兄,无修,他是掌门荀一真人亲传大弟子,天资卓绝,修为深厚,平日里负责监督宗门弟子练功,待人温和,却在练功一事上格外严格,这一声呵斥虽然严厉,但他眼里却并没有一丝凶狠之意。
四周的弟子似乎对这一幕都早已习以为常,皆是顾着自己练功。
“师兄~我能不能不练了~”凌冰小声乞求。
“不能!”说罢手中的戒尺再度挥向凌冰,只是这次没有敲上脑门,反而是轻放在凌冰的头上。
“站好了,不准让它掉下来。”
凌冰撇了撇嘴,还在想今日师兄态度怎么这么强硬,无修便俯身凑近凌冰耳边轻语,“等着,我去同师父说说。”
无修知道,凌冰天生根骨驳杂,无法引气聚灵,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无论怎样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还是需要的,既然功法练不成,只能上道具了。而宗门法器中的符箓虽然在没有灵力的加持下威力不大,却能在危急时刻自保,最适合他了。
太玄阁静室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盘坐在榻上,双手掌心朝上叠放在□□,似有似无的呼吸游离在这片寂静的空气中。他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掩饰身体内带来的痛苦,即便是面目狰狞的样子,但挺拔的身姿丝毫不减其本身仙风道骨的气质。
“噗。”一口鲜血应声洒落在榻边,老者身上的素色里褂也溅上了星星点点,他一手扶住胸口,一手运气,但这样好像并没有减轻痛苦,反而体内的痛感愈加强烈,额头上汗珠滚滚,不下多时,老者便晕了过去。
“师父,徒儿有一事请教。”无修轻叩房门。
“师父?”
见没有回应,无修推门而入,眼前的场景顿时将他吓坏。
“师父!”看着地上的鲜血,无修慌张得冲上前去,扶起老者,探了探鼻息。
还好,只是晕了过去,原本吊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来人!快来人!”无修冲着门外大喊。
听到声音是从太玄阁发出的,众人纷纷赶来。
凌冰匆忙挤过人群,推开虚掩的房门,担忧地喊着:“师父!”
看着无修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师父,凌冰上前蹲跪在榻边,“师兄,师父这是怎么了?”
“师父这似乎是中毒的迹象。”
话音刚落,阴云生大步跑进屋内,看了一眼荀一真人“师兄!”
来人正是荀一真人的师弟,也是无修跟凌冰两人的师叔,据师父所说,师叔拜入紫云宗后不久,师尊便很快飞升而去。同门都力荐他为掌门,可他却丝毫不感兴趣,整日将自己关在炼丹房里,平日里几乎见不着人,更不曾与弟子们有太多交集。
不等无修和凌冰回答,阴云生伸指探向荀一的脉搏,瞬间皱起了眉,随即从无修怀里扶起荀一开始运气。
“师父是中了什么毒,天底下还有阴师叔解不了的毒吗?”凌冰看向阴云生。
阴云生苦修炼丹之道对丹药都颇有研究,据说他练出的丹药更有一丹解百毒之称。
阴云生收起双掌,艰难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
“师叔,你的手?”无修问道。
“无碍,都是常年研磨药粉落下的老毛病了。”接着他神色凝重,叹了口气道:“师兄所中之毒应是蛊毒...”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紫云宗内为何会有蛊毒?
蛊毒不是普通的毒,是用五毒的幼虫炼制而成,会慢慢地啃咬吸食寄主折磨至死,被下蛊毒的人即便是拥有高深莫测的术法,当下也浑然不觉。
传闻中巫祖后人善用巫术巫蛊,原本是用来治疗一些奇毒,可后来听说这东西害死过人,巫族也就渐渐销声匿迹。然而在十几年前巫族再次现世,并且其中一人现任于丹庸国国师。国师曾三番五次派遣来使想与紫云宗交涉却屡屡遭拒,如果真是蛊毒,那么就代表宗内有内鬼的几率很大,又或者宗内弟子中早就混入了巫祖后人。
宗内所有人都知道凌冰是二十年前被荀一真人在外游历所带回的弟子,身世未知,来历不明,再加上如果蛊毒无解,宗门里最有能力继承掌门之位的便是阴云生,可想而知这蛊毒一下让两人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阴云生没作任何辩解,他深知自己无心担任掌门之位,嫌疑自然比凌冰小些。
果然门外众人纷纷猜忌,虽引起一片哗然,却在最后皆指向凌冰。
“都说他根骨不佳,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障眼法,难怪每次练功时都找借口离开,指不定就是在背后偷偷制蛊!”
凌冰捏紧拳头,反驳道:“我没有!师父待我那么好,我怎么可能害他?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可弟子们的妄议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愈说愈烈,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自己没有加害师父。
无修皱了皱眉,沉声道:“住口!掌门还在昏迷,此时不是议论是非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了这蛊毒!”
弟子们被这一声历喝镇得即刻寂静。
阴云生却在此时开口道:“想解此毒也不是没有办法,传闻中,乌翎山的山顶上长有一种虫状草,它的体内含有一种奇特的汁液,能够消融任何蛊毒释放出的毒素,只不过...”
他话未说完,门外弟子却瞬间慌了神,“乌翎山...是西北那座乌翎山对吧?听说山里住了吃人的魔物,凡是进山的人皆是有去无回啊!”
可无修仿佛置若罔闻,双手抱拳,道:“无修愿意前往一试。只是,师父中蛊一事蹊跷,师叔与凌冰又都有嫌疑,我们不能让你们二人同时留在宗门,此行还需凌冰师弟陪同。”
凌冰一听顿时愣住,师兄这是不信任他?
对于阴云生,无修则俯着身子作揖,“阴师叔,还要劳烦您在后山休息几日。”
阴云生自是明白这句客气话的意思,他微微颔首,只留下一句“我用灵力暂时压制住了师兄体内的蛊毒,你们只有七日时间”,便拂袖离去。
待他将看守师父的众师弟都安排妥当,无修一人停留在静室,许久,凌冰才等到无修出来。
“师兄,不是我...”凌冰星眸低垂,有些委屈,从小被别的弟子欺负都是无修师兄上前替他解围,如今这次在众人面前被再次数落冤枉,让凌冰此时害怕师兄会不会听信谣言不再站他这边了。
直到那只强有力的手掌覆上凌冰的肩头,无修开口:“师兄信你。”此刻凌冰心中的酸楚一瞬间烟消云散。
“刻不容缓,我们即刻出发。”说罢无修递给了凌冰一只布包裹。
“这是给我的?”凌冰打开一看,又惊又喜,里面装的正是易上手的符箓,上面的墨迹还有些许未干。
无修淡淡回答道:“此行路途凶险,你带着它,以备不时之需。”
凌冰这才明白,原来师兄一直记挂着自己,命他同行此举不仅是为了保护他,同时也给了他自证清白的机会,还来不及表现开心,只得将喜悦尽收心底。
西北乌翎山,从紫云宗出发,骑上快马也需要两日的行程,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三日的时间要在乌翎山上找到解药并且平安带回来。容不得多想,两人走出山门,在落日余晖的浇洒下,骑上快马奔腾而去。
彼时在不远处紫云宗的后山,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往西北方向飞去。
一路上快马加鞭,马不停歇,到达乌翎山下,已经是两日后的凌晨。
望着雪白的山峰,凌冰不禁感叹:“这乌翎山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此山位于丹庸的正北,据说山中富含珍稀药材,曾经不少人来此采药,却因山间云雾缭绕,树高百尺,极易迷失,凡是进入过乌翎山的人,多半都没了踪迹,饶有幸存的人也寥寥无几,甚至有传说称此山住了仙人不容凡人踏足。”无修一字一句认真地讲述着。
“可他们为何都说这山里住着会吃人的魔物...”
“凌冰师弟这是害怕了?”
“怎...怎么可能?这不是还有师兄在嘛。”
“师兄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们紫云山上有外人闯入,并且还要伤害我们紫云宗,你说到底谁才是那个魔物?”
凌冰一愣,顿时明白了什么。
因为正值夏季,此时的乌翎山山脚尽是一览无余的绿色,从半山腰起,才有披上雪衣的景象。
微风缓缓,幽深而静谧的树林里,听到了几声鸣叫,抬头望去却不见鸟儿的踪影。
“师兄?”
两人一直深入到高处的树林中,便开始迷失方向,尽管从进入林间开始就一路上绑了布条做标记,兜兜转转了三四次还是回到原地,但这次回头却不见无修师兄的身影。
凌冰不断地呼喊着,得到的却只有空荡的回声。
一路上他观察到这里不止有他们做的标记,只不过早已被风吹日晒打磨到破烂不堪。
难道真的没有人能活着出来吗?
没有师兄在身边,他总感觉心里毛毛的,就连步子也迈得格外谨慎。
好在天色渐亮,就在他继续绑着布条时,远处传来一道呼喊。
“那边是什么人?”几名官兵打扮的男子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看来。
凌冰一眼就认出这是丹庸国的官兵,此前去买书的街上就有不少穿着兵服的人到处巡逻。看来丹庸皇帝也对乌翎山打上了主意,若是此时惹上了官兵遭一番折腾,找寻那位高人的时间就完全不够了。
凌冰收起布条拔腿就跑,官兵一看凌冰这撒腿的动作,立马追了上去。体力不支的凌冰哪里跑得过身强体壮的官兵,转眼间就被缩近了一段距离,眼看自己就要被抓住了,凌冰忽然想起挎包里师兄给他的符箓。
虽然从来没用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曾经看到师父使用过一张神行符,此符念完咒语后贴在身上便可以获得超凡的速度和灵活性,凌冰随即掏出一张,两指夹到唇前默念了几句,将符纸贴在自己身上。
转眼间,脚底跟抹了油似得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尽管身体已经精疲力尽,但此时这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任何疲累都不会影响到它。
虽说甩开了那些官兵不少距离,但奈何第一次使用符箓,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停下,飞跑中,他勉强才瞧见前方站着一道青色身影,为了躲过,他只好用尽上半身的力气强行扭转方向,谁知竟不偏不倚撞上那身影边的大树。
“哎哟。。。”包裹中的部分符箓被撞得七零八落,凌冰强忍着痛意袭遍全身,起身准备继续逃跑,却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
他下意识地抬眼,便撞见了一双清冽杏眸,在那冷冰冰的脸上带着一丝疑虑不住地打量自己,那道晨光照得她胸前的银饰异常耀眼,凉风掠过,手腕处的银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颈间的木剑。
木剑?这是想吓唬谁呢?看此人的打扮许是进山采药的,身后的官兵就快追上来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凌冰扫视一圈后,目光锁定到散落在地的一张定身符上,他二话不说捡起符咒便贴在了女子的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