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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火光冲天,烟雾缭绕。

女孩娇小的身躯被粗重的木架牢牢缚住,脚下的干柴劈啪作响,浓烟呛得她喉间发腥。

她半眯着眼,透过火光,台下站着黑压压一片面目模糊的人影,他们无声嘶吼着,似是欢呼雀跃,似是愤怒唾骂,像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拽着她,要将她拖入火海。

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四肢处袭来的灼痛感让她下意识地挣扎,奈何铁链将她的手腕脚踝勒得麻木,半点都动弹不得,火焰终于顺着衣摆攀上她的肩头,在烈焰彻底吞没的那一瞬,她猛地睁眼。

“嗬...嗬...”春笙骤然从床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清冷的脸上全是冷汗,就连身上的朱纱长衫也被微微浸透。

那双手被她攥得指节泛白,尽管同样的噩梦在这十几年间已经伴随了自己数不清的日夜,也依旧没能轻易从那窒息的恐惧中缓过神来,每当她快要忘记的时候,那场大火总会毫无意外地再次闯入她的梦境。

她缓缓起身推开窗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些。

窗外仍是乌翎谷沉沉的夜色,偶有几只火金姑在窗口徘徊,冷风倒灌进来,胸前的银饰叮当作响,她下意识哆嗦了一下,瞬间睡意全无,随即取下墙上的木剑便走出门外。

远处贴着崖壁的小道上走来四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他们手捧着装满草药的竹篮,嬉笑打趣着对方。

其中一位少女开口道:“黎音姐可真厉害!这寒崖草长在那么高的崖壁上都能轻而易举摘了来,放眼我们谷内,除了谷主与司坤长老,应是没有第二人能做到了!”

“是啊是啊。”旁边两人哄笑道。

黎音红着脸,轻叩了那少女的额头,“就你嘴甜。”话毕,她缓缓抬头瞧见前方从树屋走出的春笙,笑容僵住。

而春笙只是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望不着边的漆黑森林,沉着脸回头往药廊走去。

“那家伙大半夜去药廊做甚?走!看看去。”说罢少女便拉起黎音,却被黎音婉拒:“我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她揉了揉肩头,将手中的竹篮递给了少女,露出一脸疲态。

“行吧,黎音姐好好休息。”

几人还未走到药廊,便闻见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少女急匆匆走去,一脚踢翻了烧得滚烫的药壶。

“哎呀,这夜黑风高的,哪个不长眼的这个时辰跑来煎药,你说让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采药回来的,一不小心碰着了,烫着哪了可该如何是好?”

眼见春笙并未搭理,而是自顾自使着手中的药碾子。少女气急败坏,放下怀中的竹篮,指尖微微一弹,便有一股气劲将那药碾子随之打翻。

春笙猛地起身,紧紧捏住腰间的木剑,就在药粉即将落地扬尘之时,只是三分拔剑,一股微小的剑气便将那快触碰到自己的药粉弹回了地面。

少女并没有察觉到,只是看着春笙拔剑的样子反而傲慢起来:“怎么...还想动手哇?不要以为你学了点皮毛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用的这些药材可都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采回来的,有本事你自己出去采去。”

春笙握着木剑的手更紧了,她冷声道:“这些是从药房取来的,乃师父准许。”

少女继而笑道:“别一口一个师父的,你该不会真以为谷主真把你当做徒弟了吧,你不过是在医术上稍有天赋,还有点用罢了,况且谷主常年闭关真的是为了突破乌翎秘术吗?有没有可能是懒得管你那些破事而找的说辞呢?”

那层厚厚的山雾将清冷月色盖得严丝合缝,也将春笙捂得喘不过气。

乌翎谷终年云雾缭绕,在外人眼中也许是人间仙境,可于春笙而言,不过是一座困了她十六年的囚笼。

自打记事起,她便知道自己无父无母,是师父黎姝偶然捡回的弃婴,作为这山谷中唯一的外姓族人,师父不但没有嫌弃她,反而用心教她医术以及乌翎秘术,将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可也是因为这样,谷内族人便见不得她好,不是处处刁难,就是孤立冷落,师父闭关前,他们还有所收敛,闭关后却愈发张狂,可她又能怎样,师父对她有恩,她只能忍耐。

而对于出谷一事,乌翎山这块蕴藏丰富珍稀药材的宝地有不少人觊觎,尽管她不分昼夜已将乌翎秘术练得炉火纯青,师父还是说她功力不够深厚,出谷便是送死,可她哪里甘心?她迟早要证明给师父瞧瞧!

这样的念头早在春笙的内心生根发芽。

瞧着春笙脸色极差,少女带着玩味的话语紧接着道:“想要继续炼药也不是不行,求求姑奶奶,如...”何?

只是话音未落,恰在这时,春笙注意到,不远处一只夜鸦扑腾着双翅,钻过那片包围着乌翎谷的茂密森林,直朝着溪边的青雀榭飞去。

她松下腰间的木剑,头也没回离开了药廊。

“喂!我话还没说完呢!谁让你走的?!”少女反应过来,气得跳脚。她又对着另外两名少年喊道:“快把她抓回来!”

就在几人想要上前抓住春笙时,一股眩晕感袭来,“怎么回事?”少女看向那撒了一地的汤药,手扶额头轻轻甩了甩:“我说方才那股药香怎么有些熟悉,是...是幻梦草...”说罢几人便一块晕倒在地。

春笙摸了摸腰间装着幻梦草药粉的银质小瓶,心想道:“还好提前留了一些。”

幻梦草,顾名思义就是能让人将现实混淆成梦境的迷药,不管是用来对付入侵山谷的贼人还是那些误入山谷的人都十分顶用,之所以春笙要带上这迷药,便是她要趁这次让师父见识一番自己的身手。

这不,据那几只火金姑的消息,山下已有入侵者的动静,只等着山谷外的“眼线”来报,便是出谷的时机。

轩榭内烛影摇曳,除了周围潺潺流水声,还掺杂着低语交谈声。

“长老,山里进了两人,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能会摸到谷外林域。”黑衣男子作揖道。

司坤身着一袭绣有翎羽银丝的黑袍静坐在案边,显得尤为神秘,听到消息后,他眉眼沉敛,当即吩咐道:“此事交由黎音去处理吧。”

水榭窗台处的雕花暗影中,一只火金姑匆匆飞走。

片刻后,司坤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问道:“西南山脚下那些官兵呢?”

“暂时还没有动作。”

他点了点头,“临近谷主出关之际,告诉黎音,若他们有任何动作自行解决即可,切勿惊扰谷主。“说完他匆匆出了青雀榭,顺着连廊直往崖顶而去。

而春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蹲着,她手捧着微微亮光的火金姑,窃窃私语,“你是说,这次入侵的只有两人,长老把这事交给了黎音?”

她望向司坤前往崖顶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里正是师父闭关修炼的地方。自己必须赶在师父出关前立下这功,否则可能再无机会了。

她片刻不停往黎音的住处赶去。

黎音住在崖壁的一间浮屋内,这些大大小小的浮屋像是鸟儿的巢穴一般,悬在空中,连廊交错。自己则住在崖壁下一棵巨树腰上,那块是师父特许的,据说是她小时生过一场重病,需要依靠花草灵木来滋养,正是这份殊荣让族人更加嫉妒。按理说黎音应该和其他人一样,一致对付自己这个“外人”,可她每次看到自己,不知为何都会避得远远的。

春笙对着木门轻叩了几下。

缓缓门才打开,门后的黎音只是稍微瞟了一眼,见来人是春笙,她迅速将虚掩的门合上,却被春笙更快挡下。

“你来做什么?”黎音皱起眉,手上的力道并未松下。

借着屋内的烛光,春笙才看清,黎音已经着上了那件鸦青丝织锦衣,那是族人抵御外敌出谷时所需穿着的衣物,能够轻松融入森林不易被发现。她胸前的银饰也十分夺目,这是黎氏独有的装束,就连司坤长老也会佩戴,不仅可以挡灾辟邪,还能时刻观测自身是否受到毒物的侵蚀。虽说春笙没有出谷的权限,但师父也同样送了她一副。

“帮我个忙,将清剿敌人的任务交给我。”

黎音没想到,她居然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告到师父那去?”

木门彻底被推开,春笙挤进屋内,赤棕色的眸子紧盯着黎音,“说到怕,反倒是你,好像很害怕我?”边说着她压得更近了些。

黎音不自觉后退了两步,躲过那道灼热的目光,“我...我没有。”

正当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时候,春笙从怀中掏出一件木盒,打开后递给了黎音。

“是聚心丹!”黎音看着躺在木盒中的金色药丸,眼中满是疑惑和讶异。

此丹服下可聚灵聚气,是突破七层以下术法的最好灵药,不仅需耗费上百种珍稀药材,若是炼制时火候难掌,一颗也怕是难得。她怎会将这种宝物拿出来给自己?

“如此珍贵的丹药你为何不自己用?”黎音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也知道我在修炼术法这方面比不过你,自然也就用不着这东西了,若是你不想要也无妨,下回我便送予他人...”语毕,春笙盖上木盒,转身便作势要踏出房门。

“等等!”

春笙嘴角牵起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她知道黎音是个好强的人,因为自己医术的天赋深受师父看重,而黎音则是通过苦练乌翎秘术,抵御外敌时收获了不少功绩,从而得到师父的赏识。恰好,最近她正愁于突破乌翎秘术,才屡次外出采药,想要炼制出这聚心丹。

比起黎音自己炼制所耗费的精力和药材还有可能失败,到底是现成的好。

春笙换上黎音的衣物后,将她绑在床边,毕竟如果被发现了,这罪责还得是自己担着。

而后她抽出腰间的木剑,对着黎音道:“还需借点你的血一用。”说罢便用那把木剑在黎音的手指上轻轻一划,鲜血丝丝滴落,她双指蘸取往脖间一抹,只留被封住嘴的黎音瞪着双眼呜呜低语。

乌翎谷是被群山环绕再加上隐秘的森林包围着,能进出谷的方法就是从崖底顺着溪流而下一直到崖壁边的一个洞口,洞口的另一端被周边茂密的草丛遮挡着,很难看出这里有个通道,再加上密林中遍布了谷内的“眼线”,方才去给司坤通报的便是其中一只,他们可以随意幻化人形,只要有陌生人到访均会被通报到谷内,再由族人去处理这些人,这也是为什么谷内从来没有外来之客。而这些“眼线”嗅觉灵敏,在这浓雾密布的环境中都是依靠气味来分辨敌人与自己人,用上黎音的血也是为了遮盖自己的气味,只不过这种方法只能维持一日,她必须尽快解决闯入山中的两人。

天已微亮,晨光倾洒,春笙进入林域后便一眼定睛在那棵粗壮的大树上,与其他树木不同的是,这棵树更“新”,也更加挺拔。

她轻轻抚着树干,仰头望去,不禁有些出神,这是八岁那年自己偷偷溜出谷外玩耍时在此埋下的种子,那时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被抓了回去,她还记得师父从来没有那么生气过,当着所有族人的面打了她五十鞭,连着三日都未能下榻。

她望着眼前如今长成的参天大树,内心暗暗道:什么时候,她也能如同这棵大树一般冲破云雾,一观山外。

想到这,林间忽然狂风骤起。

那道狂风背后,竟带出一道白影!他脚下像踩着旋涡,正亡命般朝自己飞速冲来。

春笙瞳孔微缩,拔出木剑横在身前,只看这架势,必定是那伙外敌无疑!

“让开!快让开!”那道白影似乎注意到了春笙,一个劲地高喊着。

就在白影即将与她撞个正着时,却猛地一个扭身,巨大的惯性让他瞬间失去平衡,一个猛子扎在春笙种的那棵大树上。

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在山林间回荡,树干剧烈摇晃,几片绿叶簌簌飘落。

男子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血痕。

不等他站起身子,春笙手中的木剑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看清楚男子的面容,即使被撞得灰头土脸,也难掩他凌乱青丝下的美貌。

只是,在他身上竟然感受不到丝毫灵力,可方才那道飞驰而来的白影她又怎会看错。

正准备质问,却不知男子何时掏出一枚黄纸贴在了她的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