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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聚少离多

一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这日,苏砚卿在凤翔官廨收到吏部文书,调令上"回京进史馆"几字让他眼前一亮。几乎同时,章寂在洛阳工部衙署也接到了新的任命,雄武军节度推官。

两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舆图。

苏砚卿的指尖从凤翔划过长安,最终停在秦州。他眉头微蹙,史馆清贵,却终究困守京中,而章寂要去的秦州,是西北边防重镇。

章寂的指尖则从洛阳缓缓移向秦州,又在长安稍作停留。雄武军地处边陲,责任重大,而苏砚卿要回的京城,看似近了,实则依旧隔着宫墙重重。

他们各自沉默地看着地图上那两个重新拉远的坐标,一个在西北边关,一个在东南京城,仿佛命运又一次将他们放在了天平的两端。

夜深人静,章寂提笔蘸墨,在信纸上只写下寥寥数语:

"闻卿归京,甚慰。

秦州任重,不日启程。

各自珍重。"

笔锋依旧克制,却在"珍重"二字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十日后,苏砚卿在进京途中收到这封信。他捏着薄薄的信纸,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忽然对车夫道:"到潼关停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潼关,地处陕、晋、豫三省要冲,雄踞秦、晋、豫三省要冲的黄河渡口,是长安与洛阳之间最重要的关隘,也是通往西北的咽喉锁钥。

深秋的潼关,金风送爽,却已带上了边地特有的肃杀之气。黄河的咆哮声自峡谷间隐隐传来,混着驿道上车马辚辚、商旅匆匆的喧嚣。

章寂带着一身风尘,在暮色四合前赶到了潼关驿站。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正要迈步进入,目光却骤然定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袍,风尘仆仆,正微微仰头看着潼关城楼上渐次亮起的灯火。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那人回过头来。

暮色中,四目相对。

是苏砚卿。

章寂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握着马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本应已在赴京路上的苏砚卿。

苏砚卿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见到他时,眼底那无法掩饰的骤然亮起的光芒,如同夜星乍现。

“我算着你的行程,”苏砚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这里等了两日。”

两天。他就在这里,在人来人往的潼关驿站门口,等了他两天。放弃提前进京熟悉情况的机会,只为了在这奔赴西北与中原的岔路口,见他一面。

章寂喉头滚动,所有关于“违制”、“不妥”的念头在胸中翻涌,却在对上苏砚卿那双盛着暮色与笑意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眼神清澈而坦荡,仿佛在说:皇命虽重,但见你一面,同样重要。

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过身,沉声道:“进去说吧。”

那一夜,驿站简陋的客房内,烛火摇曳。没有过多的言语,分离近一年的生疏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便冰雪消融。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驿站外,两人各自牵马。

“保重。”章寂看着苏砚卿,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寻常的两个字。

“你也是。”苏砚卿笑了笑,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到了秦州,记得来信。”

没有过多的缠绵,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个向西,往那苦寒的边州秦州而去。

一个向东,朝着繁华与机阱并存的京城疾驰。

马蹄声在潼关古道上扬起轻尘,渐行渐远,终至不闻。唯有黄河之水,依旧在峡谷间奔腾咆哮,见证着这聚散匆匆。

苏砚卿回京进入史馆的第二年,一个寒冷的早春,噩耗如惊雷般传来,苏父于家乡病逝。

依照礼制,苏砚卿必须立即辞官丁忧,扶柩还乡,守孝三年。这对正值仕途上升期的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挫折,但更是为人子不容推卸的责任。

消息传到西北边州秦州时,章寂正在校场检阅军士。信使将书信呈上,他展开读罢,执信的手在料峭春风中僵持了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缓缓折好,收入怀中。他没有多言,只是下令继续操练,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

然而,当夜,章寂官廨的烛火彻夜未明。

他无法亲身前往吊唁。不仅因为关山阻隔,路途遥远,更因为他的身份,一个“友人”,一个同僚,在如此重孝面前,所有的私人情谊都必须让位于礼法规矩。他的出现,不合时宜,甚至可能为守孝中的苏砚卿带来非议。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伏案疾书。

第一封是给苏砚卿的私信。信中无一字涉及私情,唯有最沉痛恳切的哀悼,最符合礼制的劝慰,以及一句重若千钧的承诺:“蜀道艰难,万望珍重。若有需,寂虽在千里之外,必竭尽所能。”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克制到了极致,却也情深到了极致。

第二封,是他亲笔撰写的祭文。他以晚辈与同僚的身份,极力颂扬苏父的德行与风骨,文辞古朴庄重,情感真挚内敛,通篇皆是敬仰与哀思,将那份因身份所限而无法言明的对苏砚卿感同身受的痛苦,尽数寄托于笔墨之间。

他将祭文与私信仔细封好,唤来最信赖的亲随,命其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川路途之上,或直接送至苏氏老家,务必要交到苏砚卿手中。

苏家兄弟一身缟素,扶柩而行。蜀道艰难,风雨凄迷,前路是失去至亲的巨恸,身后是骤然中断的仕途,心境之悲凉沉重,可想而知。

在某个驿站的短暂停歇中,他收到了章寂托人日夜兼程送来的信函与祭文。

展读那封私信,看着那熟悉而克制的笔迹,苏砚卿疲惫悲切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他能从那看似公式化的慰藉背后,读到那人深藏的焦虑与无力。而当他一字一句读完那篇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祭文时,终是忍不住背过身去,指尖微微颤抖。

在这世上最需要支撑的时刻,那个远在边塞无法前来的人,用这样一种最合规合矩却也最尽心尽力的方式,将他的力量与陪伴,跨越千山万水,送达了他的身边。

章寂的祭文,在苏父的灵前被庄重诵读。那不仅是给逝者的荣耀,更是对生者无声却最有力的扶持。

此后三年,苏砚卿将在西川守制,沉寂于江湖之远。而章寂则在西北边州,继续着他的仕途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