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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重返玉京

三年时光,如川流逝。

在西川的青山绿水间,苏砚卿为父守制,丁忧期满。这三年,他远离朝堂纷扰,与墨瑜诗文唱和,潜心学问,心境愈发沉静通透,对时局也有了更超然的观察。与此同时,他与章寂的通信虽不频繁,却未曾断绝。信中不谈风月,多论时政文章,章寂偶会在字里行间透露京中风向的微妙转变,语气渐趋凝重。

而此时的玉京,早已天翻地覆。

老皇帝驾崩,新帝登基,锐意革新。王相受命执政,大刀阔斧推行新法,朝野震动。他亟需能干务实支持变法的得力干将。远在西北秦州以能吏之名著称且曾上书抨击旧弊的章寂,自然进入了权力中心的视野。

一纸诏书,章寂被破格擢升,召入京师,任职三司条例官,编修三司条例。此职虽品级未必极高,却身处国家财政与新政制定的核心机要,权责甚重,意味着章寂已正式踏入变法派的核心圈子,成为新党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也正在此时,苏砚卿丁忧结束,奉诏返京。

他被授予的官职是官告院差遣。官告院负责撰写和发放官员的委任状,是一个清贵但相对远离权力决策中心的文翰之职。

命运的轨迹,在分别三年后,再次于玉京交汇。

然而,此番重逢,境况已截然不同。

一个,是风头正劲,身处变法漩涡中心的新贵权臣。

一个,是刚出丧期,任职清闲文翰之职的旧友故人。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已不仅仅是山水阻隔,更是日益分明的政治立场与身处权力核心与边缘的微妙差距。

章寂在繁忙的公务之余,得知苏砚卿已返京并将至官告院任职的消息时,正于三司衙署内审阅各地呈报的新法条例。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汴京繁华而喧嚣的天空,目光深邃难辨。

山雨已至,他们将在风暴眼的边缘,再次相遇。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更是理想、立场与情感的交锋。

苏砚卿丁忧期满,除下孝服,与弟弟苏墨瑜一同启程返京。路途上,苏墨瑜看着兄长清瘦却更显沉静的面容,心中忧虑更深。他斟酌再三,终是开口。

“兄长,父亲生前最记挂的,便是你我血脉延续。如今你已除服,当考虑婚姻之事,为苏家开枝散叶,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苏砚卿闻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墨瑜,我明白。只是心绪未平,暂且无意于此。”

他心中装着那个远在京城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如何还能容下他人?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牵绊,成了他拒绝家族责任最深沉的理由。

苏墨瑜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性情执拗,不便再强劝,但心中已有了计较。他修书一封,快马送回嘉禾家中,嘱咐自己的妻子史氏料理此事。

待到苏砚卿在京城官告院安顿下来不久,弟媳史氏便带着仆从自嘉禾抵达玉京。与她同来的,还有一位年方二八性情温婉的王小姐。史氏私下对苏砚卿言道:

“大伯,此乃王氏的族妹。她家中知晓你的才名人品,又怜你身边无人照料,特意让她随我进京,一来见识京师繁华,二来,也好与你多些往来,全当多个妹妹,彼此有个照应。”

话说得委婉周全,给双方都留足了颜面和余地。但用意不言自明。这便是家族为他选定的培养感情的人选。

这位王小姐低眉顺目,举止得体,眉宇间依稀有王小姐的几分影子,却又更显年轻娇柔。她带着对这位名满天下的准姐夫的天然仰慕,住进了苏砚卿的官舍。

于是,在苏砚卿本就复杂的境况中,又添了一重温柔的枷锁。

一边是朝堂之上,与章寂因政见可能产生的无形隔阂与张力,一边是官舍之内,家族安排难以推却的“培养感情”。

他必须在个人情感、家族责任与政治立场的夹缝中,做出自己的抉择。而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会传到那位已是三司条例官的章寂耳中。

当章寂得知苏家将一位王小姐送到苏砚卿身边“培养感情”的消息时,他正在三司衙署审阅新法条例。

消息的来源是苏墨瑜。与苏砚卿入职清贵的馆职不同,这位苏家子弟因干练务实受王相赏识,被征辟入三司,任检详文字,如今与章寂算得上有同衙之谊。他像是闲谈般提起这桩家事,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章寂执着朱笔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顿。

笔尖饱蘸的朱砂,因这一顿,悄然滴落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粒骤然溅上的血。他垂眸看着那点刺目的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笔搁上了青玉笔山。

苏墨瑜后来说了些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只记得“王小姐”、“族中长辈心意”、“照料起居”几个零碎的词,在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和书吏往来脚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三司衙署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枝叶虬结,遮天蔽日,将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良久,章寂才转回头,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轻声道:

“是么。”

“苏学士,好福气。”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客套地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随后,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市法”的条陈,目光沉静地投入其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墨字朱批间的“利权”、“均输”、“抑兼并”,字字句句,此刻读来,都莫名地染上了一层冰冷的讥诮之意。

当夜,章寂官廨的书房烛火,燃至了三更。

他不会去质问苏砚卿。这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毫无意义。他比谁都清楚苏砚卿对家族的责任感,以及那份近乎天真的心软。质问只会让那人陷入更深的为难。

章寂,选择了最符合他本性的处理方式:沉默的观察,精准的布局,以及隐晦而强大的施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