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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离别

洛阳的公务远比苏砚卿预想的冗杂,牵涉的旧案线索盘根错节,而章寂避开他的决心,更是如铜墙铁壁。

一连数日,苏砚卿别说单独见面,就连在官署“偶遇”都难以做到。章寂不是去了更偏远的工地督查,便是与将作监官员闭门议事至深夜。他完美地利用了职权和距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砚卿所有试图靠近的意图都隔绝在外。

直到苏砚卿启程返回凤翔府的前一晚。

月色尚浅,章寂拖着巡视一日后疲惫的身躯,回到自己租赁的小院。院门前的石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闻声抬起头来。

是苏砚卿。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推官公服,风尘未洗,脸上带着几日奔波留下的清晰倦意,但那双看向章寂的眼睛,却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被刻意冷落数日的压抑不甘,以及最后一晚必须做个了断的决绝。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立刻起身,仿佛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久到要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章子渊,”他开口,声音因干燥和疲惫而沙哑,“你躲我。”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失望的平静。

“明日,我就要回凤翔了。”

他陈述着这个彼此都清楚的事实,目光却紧紧锁着章寂,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知,又像是在发出孤注一掷的挽留。

苏砚卿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章寂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无法抑制的涟漪。

“你躲我。”

“明日,我就要回凤翔了。”

这两句话,一句戳破了他的行为,一句宣告了分离在即。

章寂的脚步钉在原地,握着钥匙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他想维持冷硬,想如同前几日那样,用最官方的口吻说一句“苏推官一路顺风”,然后径直进门,将他彻底关在门外。

可是,明日。

这个词汇在他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这次离开,山高水长,官身不由己,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半年?一年?还是更久?

一想到那漫长的只能依靠单薄书信往来的日子,一想到怀中空荡再无那蛮横温度的夜晚,章寂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做不到。

在那句冰冷的送别语即将脱口而出的前一刻,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都在“明日离别”这个事实面前,土崩瓦解。

他沉默着,没有看苏砚卿,而是侧过身,用钥匙有些笨拙地,甚至带点慌乱地打开了院门的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邀请,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扇门推开了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然后,他率先走了进去,依旧没有回头,将那道沉默的背影留给了苏砚卿。

但这不再是无情的拒绝。

这扇打开的门,是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挽留,是他冰冷外壳下终于无法掩饰的裂痕,是他用行动做出的最直白的妥协。

他心软了。

他允许了苏砚卿,在这离别的前夜,再次踏入他的领地。

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章寂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为室内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站在屋子中央,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直而沉默,仿佛一尊重拾冷静的神像,唯有微微起伏的肩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苏砚卿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靠近。他靠在门板上,在昏暗中凝视着那个背影,方才在门外的委屈和失望,此刻化作了更深的,混杂着心疼与渴望的复杂情绪。

“寂……”他低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章寂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双总是深沉如夜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痛苦与挣扎,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脆弱。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向苏砚卿。

步伐很慢,却异常坚定。

直到两人几乎鼻尖相抵,他才停下。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极其轻柔地抚过苏砚卿官袍上沾染的尘土,然后是衣领处一道细微的褶皱,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苏砚卿屏住呼吸,任由他动作。

最终,那微凉的指尖停留在了苏砚卿的颈侧,感受着皮肤下蓬勃有力的脉搏。章寂抬起眼,深深地望进苏砚卿的眼底,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烙进灵魂深处。

“这次别写信了。”章寂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写得再多也解不了渴。”

苏砚卿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爱意汹涌而上。他伸手,将章寂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碎在自己胸膛里。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月光在两人肩头悄悄挪移了寸许。

最终,是章寂先微微动了动。

“什么时候动身?“章寂的声音低哑,几乎融在夜色里。

“卯时三刻。“苏砚卿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章寂官袍的后领,“天不亮就得走。”

又是一阵沉默。分离的具体时辰像一块冰冷的铁,烙在刚刚升腾起的温热之上。

忽然,章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稍稍退开,在昏暗中精准地抓住苏砚卿的手腕,引着他,一言不发地向内室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砚卿任由他牵着,穿过昏暗的堂屋,踏入更加私密的卧房。

刚一进门,章寂便猛地回身,再次将苏砚卿推靠在闭合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那里面所有的挣扎和脆弱都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浓烈情感所取代。

苏砚卿在他耳边反复低语着破碎的承诺:

“会再见的。很快,等我。”

凤翔与洛阳之间的驿道上,往来信使最熟悉的,便是那位凤翔苏推官厚实频繁的信函,与洛阳章郎中薄而克己的回音。这段横跨关山的官道,竟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传情之路。

苏砚卿的信来得极勤。三五日便是一封,有时甚至一日两封,那厚实的信封总带着策马扬鞭的急切。信使常说,苏推官的信最是好认,不必看落款,单凭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便知是他。展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鲜活的生活气息。今日审了桩争鸡的趣案,昨日尝了新开的食肆,天边的流云像极了他的衣袂,夜半醒来摸不到他的温度。字字滚烫,句句热烈,将凤翔的日常点滴尽数捧到章寂面前,仿佛如此便能跨越山河,相伴左右。

章寂的回信总是迟上几日。信纸永远只有薄薄一张,折得方方正正,墨迹清瘦克制。信中从无闲笔,多是"工程顺利"、"诸事安好",偶尔提及洛阳牡丹开了,或是指点某个刑名疑案。可若细细品味,便会发现那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最动情时,也不过在信末添一句"勿念",可这二字背后,是多少次提笔又放下的辗转。

一个如盛夏急雨,倾盆而下,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淋湿给对方看。一个如深秋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涌动着暖流。苏砚卿用笔墨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情网,章寂则以最简短的回应在这网中留下自己的印记。

每当夜深人静,章寂总会取出那个装满信笺的檀木匣,将新来的信仔细收入。而远在凤翔的苏砚卿,也会把那些薄薄的回信反复展读,从"勿念"二字里品出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