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章寂依约而至磻溪。此处相传为姜太公垂钓遇文王之地,山水确有古意。秋日已为两岸的林木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与赭红,清澈的溪水在卵石间潺潺流过,水声淙淙,愈发显得山谷空幽。
苏砚卿已先到一步,依旧是轻车简从,只带着那个年轻的随从,正负手立于溪边一块大石上,眺望着水流。他今日未着官袍,只是一身素雅的青衫,更添了几分名士风流。
见到章寂,他脸上便漾起笑意,迎了上来:“子渊果然守信。”
章寂拱手为礼,依旧是那副冷清模样,只应了一声:“签判相邀,岂敢不来。”他身后也只跟着那位沉稳的王主簿。
两人寒暄两句,便沿着溪边古径,缓步向上攀登。随从与王主簿默契地落后十余步,既不远离,也不打扰。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秋阳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耳边是溪声、鸟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起初,两人只是谈论着眼前的景致,苏砚卿兴致很高,不时指着某处形貌奇特的石头或是远处的一线飞瀑,吟上一两句应景的诗。章寂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几句。
直到行至半山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崖,两人停下歇脚。从此处俯瞰,脚下蜿蜒的磻溪如一条玉带,远处田舍依稀,风光尽收眼底。
苏砚卿接过随从递上的水囊,饮了一口,状似随意地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章寂,开口道:
“此处风光开阔,令人胸中块垒为之一清。却不知可能解子渊眉间之蹙?”
章寂正望着远山,闻言,目光微动。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将那份困扰他多日的案件,以及其中牵涉的地方豪强势力,用极其精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一遍。他没有询问该怎么办,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砚卿认真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若有所思地望着山下那片属于岐山的土地。
苏砚卿认真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囊,若有所思地望着山下那片属于岐山的土地。
“有件事,倒是有趣。”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家牵涉案中的豪强,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前次去岐山,更在你那县衙廨舍中留宿了一夜。”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远方,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他们便以为寻到了门路,这几日拐弯抹角地找人到我面前游说,言语之间,颇多暗示,无非是希望我能开方便之门。”
章寂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苏砚卿的侧脸,声音沉了下去:“你想如何?”
苏砚卿这才缓缓转过头,迎上章寂审视的目光。山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脸上并无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清浅而从容的笑意。
“我想如何?”他重复了一遍章寂的问题,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然而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蠹物盘踞,徒耗民力,何须赘言?自然是依你章子渊的规矩办。”
此言一出,山崖之上仿佛有金石之音回荡。
章寂定定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苏砚卿这句话,不仅仅是表态,更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他将他自己的声望和可能遇到的非议,都押在了章寂的规矩上。
“何况,”苏砚卿笑意微深,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平日温和形象不符的锐光,“此人既然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便是不知进退。我苏砚卿,岂是那等可随意‘游说’之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章寂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带着他特有的冷峭,仿佛随口一言,却精准地刺向苏砚卿。
“是么?我还以为,苏签判近日忙于应付那些红袖添香,早已迷失在温柔乡中,无暇他顾了。”
这话语里的锋芒,几乎不加掩饰。
苏砚卿先是一怔,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清朗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他笑够了,才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转头看向章寂,眼中是毫无阴霾的促狭与真诚。
“子渊啊子渊!你这话,可是酸得很呐!”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慵懒而意味深长,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那些莺莺燕燕,脂粉堆砌的温柔乡,不过是过眼云烟,喧嚣散尽,徒留空虚。”
他向前一步,与章寂并肩而立,一同俯瞰着磻溪流水与岐山秋色,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怎及得上此刻,与知己同登高望远,看这江山如画,来得痛快淋漓!”
这句话,如同一声清磬,敲在了章寂的心上。
他将那些送往迎来阿谀奉承的官场常态,与眼前这片天地,以及他们之间复杂却真实的关系,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而他苏砚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章寂没有再说话。
山风拂过,带来溪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他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阵风,又悄然吹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日头偏西,山间凉意渐起。两人沿着原路下山,回到磻溪畔的马车旁。随从与王主簿已在此等候多时。
临到分别,苏砚卿脸上依旧带着未曾褪尽的畅快笑意。他转过身,面向章寂,目光清亮,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慰与激赏。
“子渊,今日此行,最大快事,非此间山水,而是得见你锋芒再现。”他特意加重了“锋芒”二字,眼中闪着光,“如同利剑出匣,寒光逼人,这才是真正的章子渊。”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未来的期待,郑重地说道:“望你日后,在我面前,亦能如此。我很是期待。”
这话说得坦荡无比。他不仅接受了章寂的尖锐,甚至欣赏并鼓励他保持这份尖锐。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训诫,而是故友对知己最珍贵的期许。
章寂站在原地,暮色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没有回应苏砚卿的期待,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只是微微颔首,拱手一礼。
“签判慢行。”
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少了往日的冰冷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砚卿不以为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随即利落地转身,登上马车。
章寂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驶远,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山风卷起他官袍的衣角,他久久未动。
苏砚卿那句“我很是期待”,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发现自己构筑的那道冰墙,在对方这种以柔克刚全然接纳的态度面前,正变得越来越难以维持。
他转过身,对王主簿淡淡吩咐:“回衙。”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丝下定决心后的沉静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