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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有来有往

几天后,一份经过精心整理的岐山县刑名案卷被摆在了章寂的案头。案件本身确实有些争议,但远未到必须即刻面禀的程度。这只是一个由头。

章寂带着案卷,再次踏上了前往凤翔府的路。与上次迎接时不同,这一次,他心绪更为复杂,那层冷硬的外壳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关切。

抵达府衙,通传,等候。一切流程如同上次。

当他被引入签判厅时,苏砚卿正伏案疾书,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见到他进来,仍是立刻放下了笔,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比起在岐山时,似乎多了几分真切。

“子渊,你来了。”他语气熟稔,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可是为了那桩案子?”

“是,此案有些关节,需当面与签判厘清。”章寂将案卷呈上,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他的目光却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苏砚卿,捕捉到了那丝疲惫,以及案头堆积的、显然比往日更多的文书。

两人就着案卷讨论起来。章寂心思缜密,准备充分,苏砚卿也很快投入其中,不时提出犀利的疑问。公务谈毕,章寂并未立刻告辞。

他沉默片刻,仿佛随口问道:“签判日前匆匆而返,可是府中出了棘手的公务?”

苏砚卿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苦笑道:“棘手倒也算不上,只是颇为繁琐。是关乎往西部边境输送军需粮草调配的文书出了些纰漏,数额路线皆有混淆,底下的人推诿不清,只得我来重新核对厘定,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章寂立刻明白,这绝非“繁琐”二字所能概括。边境军务,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干系重大,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需要他这位签判立刻赶回,亲自坐镇处理。

章寂看着苏砚卿眼下的青黑,以及案头那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心中那点因被突然打断而生的微妙不快,瞬间消散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眼前这人这几日是如何埋首于这些枯燥的数字与条文之中,用他那惯于吟风弄月的笔,一字一句地校对着关乎边境安危的军国大事。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章寂心中涌动。他忽然发现,他所以为的那个永远活在光明与诗意中的苏砚卿,其实也肩负着沉重的实务,也会疲惫,也会被困在繁琐的政务里。

“原来如此。”章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只淡淡应了一句。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关心。但在他起身告辞时,却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此类钱谷文书,最重条理与算法。下官在岐山,于此类琐务上,倒也略有心得。”

苏砚卿闻言,眼睛微微一亮。

章寂不再多言,拱手行礼,转身离开了签判厅。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知道了苏砚卿匆忙离去的原因,也看到了他真实的工作状态。更重要的是,他留下了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苏砚卿不擅长的繁琐的实务领域,他章寂,或许可以成为一股助力。

回岐山的路上,章寂的心情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郁。凤翔府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但他觉得,自己与那座城、以及城里那个人的距离,似乎反而近了一些。

回到岐山县衙不过两日,府城的信使便到了,送来了苏砚卿的一封私信。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只是感谢他前日的到访,并隐约透露出厘清那批军需文书的进展依旧缓慢,字里行间难掩疲惫。

章寂看完信,在二堂静坐了片刻。随即,他铺开信纸,却没有写任何问候或建议,而是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份清晰到极致的《岐山县钱谷文书呈报格式细则》,里面详细罗列了各类账目的登记格式、核算流程、复核机制以及防止篡改的关防设计。

写罢,他唤来了身边一位姓王的主簿。此人心细如发,精通算学,且口风极紧,是章寂在岐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你亲自去一趟府城,将此信当面呈交苏签判。”章寂将封好的信递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若签判问起,便说此乃我县呈报府衙核定的文书格式范本。此外,无需多言。”

王主簿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即刻出发。

几天后,王主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不仅带回了苏砚卿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还带回了一方品质极佳的歙砚作为谢礼。

王主簿向章寂复命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签判见到细则后,仔细翻阅了许久。他当即便留了下官在府衙,让下官依据您制定的细则,从头到尾,亲自核算示范了一遍那批最为混乱的军需账目。之后更是召集了府中相关胥吏,似乎以此细则为蓝本,重新厘定了规矩。”

章寂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挥手让王主簿下去休息。

他拿起那方触手温润的歙砚,指尖拂过上面精美的雕刻。这方砚,既是谢礼,也是一个信号。它代表着苏砚卿完全理解并接受了他那份无声的援助。

章寂将砚台放在自己那张堆满公文的书案上。

冰冷的县衙二堂里,似乎因这方砚台的到来,悄然增添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润的底色。

又过了一些时日,岐山的暑气渐消,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章寂正在二堂内,对着一桩牵涉到地方豪强的田产纠纷案卷凝神沉思。对方在县内盘根错节,证据又被巧妙隐匿,处理起来颇为棘手,令他心生烦躁。

就在这时,那名曾随他去过府城又为苏轼演示过账目细则的王主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素雅的请柬。

“县尊,府城苏签判派人送来的。”

章寂抬眸,接过请柬打开。上面是苏轼那手熟悉而潇洒的行书,语气轻松而恳切,邀他于三日后,一同去城外的磻溪古畔登高望远,赏秋日胜景。

“闻岐山磻溪有姜尚遗风,秋色宜人。值此天高云淡之际,特邀子渊同往,一涤案牍之劳形,不知肯否赏光?”

目光落在“一涤案牍之劳形”几个字上,章寂的指尖微微一动。他这边正为豪强案件烦恼,苏轼的邀约便到了,是巧合,还是他听说了什么?

章寂合上请柬,将其轻轻放在案头,与那堆令人心烦的案卷并置。他看了一眼王主簿,语气平淡无波。

“回复来人,便说下官准时赴约。”

“是。”王主簿躬身退下。

章寂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桩棘手的案卷,但此刻的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那封请柬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登高?

不仅仅是为了赏景吧。

他看着案卷上那豪强的名字,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或许,这次磻溪之行,会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破局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