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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畅谈

翌日清晨,章寂已恢复如常,依旧是那个冷峻寡言的章县令。他神色如常地请苏砚卿一同去巡视正在加固的河堤。

初夏的阳光下,渭水支流的河堤上,民夫们正忙碌地搬运石料、夯实土层。章寂与苏砚卿并肩走在堤上,胥吏跟在数步之外。

苏砚卿仔细查看了工程的用料与结构,尤其是几处关键险段的加固手法,眼中渐渐露出不加掩饰的赞赏。他停下脚步,指着一段巧用分水石减缓水势的堤岸,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

“此法甚妙!不仅能固堤,更能疏导水势,因地制宜,颇具巧思。”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感慨望向章寂,“不瞒子渊,我离京前,听闻洛阳那边亦有大型官修工程,耗费巨大,然观其规制与手法,竟似不及你在这岐山一隅所展现的务实与精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章寂紧闭的心门。

章寂闻言,一直紧绷的侧脸线条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他没有看苏砚卿,目光依旧落在堤坝的细节上,但语气已不再是纯粹的汇报,而是带上了与人探讨专业时的专注。

“洛阳工程,下官亦有所耳闻。其弊或在过于追求形制宏丽,忽略了地基承重与材料特性。若能在选材上更重其实,在结构上更多考虑力形的分散……”

一谈到他潜心钻研的实务,章寂的话不由得多了起来。他引经据典,结合自己在岐山的实践,将对于洛阳那般大型工程的种种设想,改进的方法,条分缕析地道来。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充满了务实的智慧。

苏砚卿凝神静听,不时发问,眼神越来越亮。他发现自己再次看到了那个在眉山栖霞寺中,与他纵论古今挥斥方遒的章子渊。那个灵魂深处对学问对世事有着卓越洞察力和执着追求的同道。

一时间,河堤上的风声、民夫的号子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人就着工程实务,你一言我一语,思想激烈碰撞又相互印证的声音。

他们仿佛回到了栖霞寺的那段时光,摒弃了所有个人恩怨与官场身份,仅仅是两个在智识上相互吸引彼此启迪的士人。

直到日头升高,胥吏上前提醒,两人才恍然惊觉,相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一丝久违的酣畅淋漓的默契。

那一刻,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似乎终于在专业与智慧的阳光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晌午,两人在河堤附近的一处小酒店歇脚。店面狭小,却收拾得干净。几样乡野小菜,一壶本地酿的薄酒,倒也清爽。

几杯酒下肚,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苏砚卿或许是想起了早间畅谈的投契,摇头失笑,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说起:“前些时日,府里竟有人往我廨舍送歌姬,说是‘红袖添香’,真不知把我苏某人当作何等人物了。”

章寂默默听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粗糙的桌面上,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签判,如今想必早已完婚,家室安好?”

他问得平淡,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苏砚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她,福薄。我们上京前,她便染了时疫,没能熬过去。”

章寂执杯的手猛地一顿,倏然抬眼看向苏砚卿。他脸上惯常的冷硬瞬间碎裂,被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曾经在他眼中象征着“正当人生”、无法逾越的障碍,那个紫衣少女的身影,竟然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急切的语气追问:“那,签判如今……”

苏砚卿摇了摇头,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孑然一身,倒也清净。”他似乎不愿多谈自己,转而说道:“倒是墨瑜已经成家,前些时日来信,说得了麟儿。”

章寂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所有基于那个“未婚妻”而建立的隔阂、不甘自我放逐,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根基,变得荒谬而可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坚不可摧的属于苏砚卿的完整世界,却不知那个世界,早已和他的一样,充满了缺憾与失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他。有震惊,有恍然,有难以言喻的酸楚,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荒谬的希冀。

这顿简单的午饭,在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沉默中结束了。章寂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午后,两人刚回到县衙,茶还未及煮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在衙门外停住。一名风尘仆仆的府衙信使疾步闯入,神色紧张,径直向苏砚卿呈上一封带有紧急火漆印信的公文。

“签判,府尊急令!请您即刻返回府城,有要事需您定夺!”

苏砚卿眉头微蹙,迅速拆开公文阅览,面色也随之凝重起来。他合上公文,看向章寂,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和一丝未能尽兴的无奈。

“章县令,府中有急务,我必须立刻赶回。”

章寂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硬模样,只是在那信使闯入的瞬间,他眼底刚刚因上午畅谈和那个惊人消息而泛起的一丝微澜,已迅速冻结沉淀下去。

“公务要紧,签判请便。”他拱手,语气恢复了标准的下属对上官的恭敬与疏离,仿佛上午河堤上的投契交谈和酒肆中那触及灵魂的震动,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苏砚卿看着他迅速重新披上的铠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岐山县务,有劳了。”他郑重地朝章寂拱了拱手,这一次,不仅仅是上下级的客套,更带着对一位能吏的托付与认可。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便随那信使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县衙门口。

章寂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岐山县衙固有的沉寂。

他缓缓走到二堂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以及苏砚卿刚刚离去的那扇门。

刚刚建立起的一丝微弱联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斩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复杂。他知道了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心中那片冰原之下,仿佛有灼热的岩浆在不安地涌动。

他站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才慢慢转身,重新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案牍。

只是这一次,这间熟悉的廨舍,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空旷和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