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肇这一趟过来，只是加深了前次印象，并无新的特别收获。她执意再过来，其实却也只是为了赵夫人手中那些东西。
她不知道已逝的那位长者到底有什么，值不值得为之付出。但在这个庄子评估一番，只觉得不是自己所能想象得到的。
目前看来，至少在完成自己正事之余，她还是有兴趣了解一下的。
奇人逸士么？高人算不上，这里所见，最高程度也不过是中下等水平，和她平民出身倒也相配，只做出的这些事，那么努力，那么多……生活态度倒是新奇，又高出世人很多。
或许是宿慧之人？虽从未见过，但也听人提过。
传说也多是偶尔记起一件两件小事，只是有前世记忆而已，并不多出格，更从未改变什么，甚至可能都未必是真……
而这位长者所做的一切……难怪她并不敢显露人前？不，不对……可能只是没机会？
赵夫人或许尚未完全信任她们，或许另有思量：她心中北雁飞自然是最重要的，那位长者将所有留给北雁飞，她一时未能整理好，不愿就拿出也可以理解。
她们也不好就这么拿走属于她的筹码。
牵着毫无所觉只蹦蹦跳跳好奇张望新世界的北雁飞，明肇心内波澜渐渐平息。
要做一番事业，总是要付出努力的，也需要坚持。像这位长者一样。
明肇就要求孟春阳带她去再次瞻仰一下旧居。她还是想看看旧居里，或许会留存什么。
*
明肇试探了几回孟春阳，只觉得她非常老实忠厚，便笑着问：“你阿姑留下的，你手上可还有……”
“阿姑只留给我几份契书，是几个店铺的一半收益……其他，都说是留给靖国公家……”孟春阳看看在明肇身边好奇兴奋的北雁飞，“北雁飞的，都已经交给赵夫人了。”
明肇皱眉，这个孟春阳就这般干脆利落全部放弃，倒也……
“我这里还有一份。”
一青衣妇人从她们旁边的屋子里出来。
“你……”
明肇已见过庄子里大部分妇人，多是黑瘦劳苦平常女子，可这个妇人……
看去三十来岁，身形板正，行动间，仪态从容，看着就气度非同一般，或许也是所谓富贵人家出身，没落流落此地？
北雁飞瞪大眼看着她左脸上的一道疤痕，目光移下，又看到她右胳膊半截袖子空荡荡的，不见怜悯，反有惊叹之意，还特意与一旁的可依娜对视一眼，眼里似乎有话想说呢。
可依娜自然知道她是想到了卡西娅，察尔敦的那位独臂心上人。
妇人也对她这样的反应隐隐诧异，但面上还是温和地问，“是……靖国公家的小郎君吗？”
“不是小郎君，是小娘子。”北雁飞立即严肃纠正，但想到她并不认识自己，不能怪她，又不由露出一个大大笑容。
“哦……”妇人不由就跟着扯了嘴角笑，定定凝视她的面容，喃喃，“果然是……”
明肇虽未特别去注意，一瞥她这般欲言又止感慨万千模样，难道认识靖国公陆渊？那身份应该不低，只是……她那脸上是被毁容，还是故意掩饰？看着不像是自己所为。
也懒得去猜，直接开口就问。
“妾身郑氏，排行第十。”
郑十？
因为先帝那个郑氏，皇帝登位后，郑氏本家一下衰落流散，但旁枝也还有几家在京都附近。
和她年龄相符的那一代郑十娘倒也有几个，都还活得好好的……好吧，也许也有其他地方的也未可知。
明肇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等着她后面的话，但郑十娘只微微垂眸，并不多言。
孟春阳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小心插嘴道：“郑十娘她也是苦命人……”
郑十娘一笑，“是啊，这山庄收留的都是苦命人。妾身丈夫欲攀高枝，持剑杀我……我命大，没死成。后为孟姨所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了。”
北雁飞顿时大怒，跺脚道：“可恶，该死！”
郑十娘挑了挑眉，“小娘子是说我那个丈夫吗？”
北雁飞紧绷着涨红的小脸，义愤填膺，“不是丈夫。是坏人！”
“对。他不是了……”郑十娘不由伸手摸摸她的大脑壳，安抚道，“他已经死了。”
北雁飞立即笑逐颜开，“你真厉害！你报仇啦！”
郑十娘缓缓摇头，“不是的。我当时……生不如死呢，他是被……那个高枝杀掉的。”
明肇眉头一跳，旋即扯扯嘴角。郑十娘仍是低眉顺眼，但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些。
“……高枝又是好人了？”北雁飞歪头表示疑惑。
郑十娘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含糊点头，“或许吧。”
“是好人！”北雁飞想了一想，自己肯定了，“杀坏人的就是好人！”
小孩子真简单啊，可是，也是那么直击核心？
郑十娘暗想，至少这件事上，算得好人？孩子气了啊，但这孩子的确容易感染人。看着她的阳光笑脸，就觉得心口一阵暖热，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似乎没什么阴霾不能驱除的！
孟春阳也松了一口气，忙对明肇大赞郑十娘本事，说自己平庸无能，跟着阿姑多年，根本管不好这个庄子；阿姑生前极为倚重郑十娘，所以，大部分都是她在管理。
上次为何不见她出来呢？明肇看看一旁的可依娜和北雁飞，不再多问。
*
天色将晚，明肇吩咐宫人侍卫，准备回去了。
几个人慢慢走出庄子，北雁飞自然还是很留恋地回头看。
可依娜将她大脑袋轻轻扳正，“贪玩么？”
“不是的。”北雁飞摇头，“那么多女孩子，那么多姊妹，大大小小的，好多好多……”
这倒是。宫中女人最多了，但都安静肃然不敢活泼，没啥存在感，能走到人前露脸的也就那么几个。
南宁也有点兴奋。
其实她见过也拥有许多精致精美的玩具，却不曾见识过这些稚拙朴萌有趣的，也从未这般参与其中，放纵玩乐，不免回味。
就像北雁飞说的，比宫女们好玩多了，同龄贵女同伴也比不上，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经常和民间孩子玩的，所以就更为珍惜……
一时又想到母后布置的作业，她想，她有什么所得？
民间疾苦？明阿姊说那些老人小孩都是被遗弃的，可她看到的，她们被照顾得很好啊！
幼有所养，中有所为，老有所依，不需要她去同情怜悯、帮助的啊……比她们可怜的应该是流浪街头的乞儿和慈幼院的孤老？——母后要她也学着这个庄子去帮那些人？
但北雁飞拉着她聊天，她也就放下这些可能的作业答案，两人说笑起来。
让可依娜带着俩孩子上马车，明肇令高锵把人带上来。
却是一个看似精明的小管事模样的人。
“怎么，四皇子殿下有何事需要你跟着我们，鬼鬼祟祟？”
“郡主饶命。小的……”
胡管事被南宁公主的侍卫抓住，并未审讯，态度也不严厉，只道没啥大事。满脸堆着笑，却也不敢说谎，只是认罪：
道是四皇子好奇，胡大郎才派他们跟着，他们行事不周，冒犯凤驾。
“有什么好奇的，让四殿下直接问一声，或者跟着一起来一趟不就好了。”
“是是是……”
明肇不屑，却又轻描淡写道：“既是四皇子想知道，就告诉一声也无妨。”
“赵夫人几年前为了……”明肇顿了下，看看正在上车的北雁飞。
北雁飞立即不肯上车了，扯扯明肇的衣袖，想骑马。明肇不许，北雁飞沮丧。
胡管事心里狐疑不定，见明肇郡主只顾和小孩子纠缠，想到自己偷窥被捉个现行，不免心虚，又怕因此坏了四皇子的事，见到这一幕，又不由放松了。
半晌，明肇才接着道：
“在庄子里办了个私人慈幼院，周济附近村民，养老济贫而已。她如今手头有点紧，又有点忙，跟娘娘讨主意。我听到了，就出来看看。怎么，四殿下有兴趣接管？”
胡管事哈腰，陪着笑，他哪敢应承这事，只得含糊过去。
几年前……那么，或许是为靖国公求医之外，赵夫人还去寺庙许愿，然后做这些善事……
如今，靖国公逝世，她就心灰意懒，并不想为此再费心血……但帝后应该也关注过此事，所以……
一时胡管事已自动脑补了所有关节。
想到之前所见，的确多是老幼居多，几无一个壮年男子，确实也没啥要紧的，四皇子非得让他们跟着查探，大概以为明肇郡主在此培植势力？
这些下等平民老幼，能做什么！
一时，胡管事也从明肇郡主这般无所谓的态度里觉得，四皇子大概草木皆兵了……赵夫人的庄子，光明正大派人保护公主郡主一起过来也罢了，非得偷偷摸摸，真是叫人尴尬啊！
“呃……郡主，四殿下只是……做客无聊，看郡主出门……不好意思跟着，又一时好奇……”
南宁公主站在马车上，“四哥既这么好奇，怎么不跟我们一起来玩啊？”
“这里多是妇人，四皇子来也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这里也是我大周百姓，四哥就快入朝了，就算来这里体察一下民情，也是很好的事啊，为什么不能一起玩？”
胡管事看南宁公主一副找好了借口来这里游玩的意思，哪敢多话，只得赔笑。
明肇意兴阑珊，“是有些野趣。只各地投奔的人多，说的话都听不懂……来一次也罢了，以后……”
“那也未必啊，我就觉得有意思啊！”南宁一拍胸脯，“明姊姊你……有事自己忙，下次让四哥陪我一起再来！”
胡管事：呵呵，四皇子不会有兴趣的……但不敢再言语，只求放过自己才好。
明肇冲高锵挥手，准备上车，一转念，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放过他们，回身。
“听说胡大郎善经营，不如也伸出援手资助一下这里，或许每月拨出一笔银子？以后再来看，就没必要这般偷偷摸摸了。”
胡管事忙道：“如此善事，自当出力。待下仆回去禀报大郎君。只是，这些妇幼之事，我们郎君就……就不适合插手了。”
明肇不太高兴，鼻子里哼一声，“罢了。日后不过还是赵夫人的事，我们都只暂且卫护一下，省得不长眼的流氓无赖过来骚扰而已。”
胡管事想到这庄子的原管事已去世，现在又无力到需要求助，那么，等到赵夫人……大概很快也就……没有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