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肇、南宁等一群人正要离开那几间据说是小学堂的院落，忽听得一阵舒缓欢快犹似驼铃音的铃铛声响起，一群孩子从几个课室飞奔冲出，一时惊奇，不由站住了。
这安静一隅，瞬间就喧闹起来：孩子们三五成群，两个一伙，散落各处，追逐跑跳，嬉戏游戏。
院落半开放式，依山而建。山坡也是孩子们的活动场所。
坡上还栽种一些整齐花木，又有一畦高一畦的菜蔬向上延伸。有大一点的孩子就奔上去，爱怜备至去看自己种植的果木蔬菜。一时看完，又从旁边光滑土梯滑下。
坡下空地，几个小孩子在跳绳，单人跳，多人跳，长的有麻绳，短的有草绳……嘴里还大声欢快地唱着歌谣。
另一边，地上画了各种格子，大小不一。有的一块扁平石块一丢，就开始在格子里单腿踢跳起来；又有猫狗花瓣形状的图案，几个孩子踩跳着往前；
还有相对而坐，往小格子里填放不同数量的小石头的……
又有几个围成一圈在踢毽子的。
毽球在半空中飞舞，那毛羽花色鲜艳，在空中高高交叉出一道道瞬飞瞬灭的彩虹，玩法丰富，叹为观止。
屋檐下干净地面上，有几个孩子对坐，五个小石子也玩出了各种花样。
玩具都非常简陋，但孩子们个个玩得很起劲，轻松快活，笑闹声不断。
北雁飞眼睛都看不过来了，欢喜地就冲进去要和她们一起玩。南宁也立即跟了上去。
“哇，你们的燕子玩得很好啊！”南宁不由赞叹。
踢毽子的几个小孩子憨憨地笑一笑，似乎得到鼓励，更翻出花样来。毽球高高飞起，孩子们腿脚、腰背跟着扭出各种动作，互相配合合作，花样百出。
南宁看得眼花缭乱，而北雁飞早抢着进入毽球范围，也跟着立即学样，小身子灵活在人群里飞舞。孩子们抛出更多的毽球，愈发精彩。
“哇！比东市西市看过的还要好哎！”南宁拍手，“当时，好多人都甩上台一袋钱，打赏她们……”
一旁一个**岁小娘子两眼一亮，殷切地看着南宁，问：“能挣钱？”
“当然了。那些卖艺的小女郎以此养家糊口；还有人家子弟以此娱亲，请了她们进府里孝顺父母老人，就跟请一些戏子在家唱小戏一样。各有爱好嘛！”
她也想请来着，但民间艺人进宫太麻烦了；又觉得父皇母后不一定喜欢，也就罢了。
“那我……我们这样的技艺也可以吗？”
“你要去挣钱？”
小女孩低了头，有点纠结，只得冲着南宁不好意思笑一笑，细声：“我，我想给妹妹治病……”
“妹妹？”
竟然有将姊妹俩一起遗弃的？还是父母双亡？家族凉薄？
孟春阳忙道：“我们这里上学的孩子，就开始照顾另一个更小的……这孩子怜惜她照顾的妹妹多病，就总想给她更好的，只是我们能力有限……”
连接上山的缺口处，一块沙坑，几个孩子拿着小木铲，在那儿玩起了沙子……
“这有啥好玩的？”
南宁不解。
沙地里的孩子可是乐此不疲呢！有的堆砌城墙，有的造房子，有的捏猫狗，有的又只是把一铲子沙子从这一头运到另一头……
一个个玩得很投入。就是一些没甚玩具的，也会到处乱窜，还有自己伸胳膊踢腿喊着口令做操的。
“也有男孩子的啊。”
“一开始阿姑只收养女孩，后来也捡到一些男孩，阿姑无奈，先为他们寻找父母，也有送到寺庙道观的，诸番无着后，遇着了，也就开始养了。”
男孩子还是很少的，但被遗弃也是各有缘故。
*
明肇摇摇头，对这些小孩子的民间游戏不感兴趣，让可依娜看顾北雁飞和南宁，准备带人离开看看别处，想想却又扭头进了课室。
课室也有几个孩子，正安静地注目在画了格子的纸上，手持颜色不一的石子；两个小女孩在窗边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玩花绳。
明肇问：“这是……下棋？什么棋？”
“五子棋。”
“我们这是跳棋！”
都还大大方方的。也是，这些孩子能上学识字，自然不似一般孩子缩头缩脑，胆小怯懦了。
明肇翻了翻他们抄写得整整齐齐的薄薄书本。
再走几间课室，大多都是空的，都说要求出去锻炼身体，暖和手脚。
最边上一间课室走廊里，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双手展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凑得很近地在阅读。明肇一眼看到正中的“春蕾报”三个大字。
“报？”
明肇不由皱眉，立即伸手。
那专心看报的孩子这才发现有人过来，忙双手恭敬地递给她，一旁束手而立。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正在疯玩的孩子里立即停下游戏，各自收拾起玩具，跑回课室；第二遍铃响，小小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
“既然让她们念书，又为何这般疯玩？”
几千一贫如洗、生活无着的人吃饱穿暖已令明肇钦佩至极，可居然还让孩子们念书？就这样养着的？怎么想到的呢？
读书识字自然是好，可这实在也是奢侈啊！何其奢侈！
在大多人认知里，女孩子不该是做些针黹女红之类基本生存技能？纵然不能成为职业，好吧，看这些孩子资质，大概是不可能以此为生，但总是她们未来生活必需。
而读书……
虽说找到百工师傅的确很难，有能力的也不可能流落到此，且也对传承格外保守，她们大概也不可能花大钱请师傅教导，但读书识字的先生不更难找？
好吧，这里代代相传，教授的也不过是最基础的一些知识，主要似乎只是识字，讲故事，后者倒更似娱乐？那些四书五经……
好吧，她错了，这里的孩子又不是去读书做官，怎么会教那些！
好吧，是她胶柱鼓瑟了，这些最底层的平民孩子不是不能读书识字的，她们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幸运。
——这个庄子就给了这个她们自己也绝没有想到过的超越绝大多数平民女孩（包括男孩）本身该有的那份幸运……
她们浑然不觉，她们只作平常……这一点，就已了不起了。
想想那些孩子们所用书本，都一样这般直白浅显，倒是因材施教？明肇失笑，她是急功近利了么？
想到孟春阳说这个庄子里除了少数几个智力有限的外，大部分竟然都已能阅读她们自办的书报了。竟然已经普及识字，有了基本的阅读能力了。
大孩子们学习劳作之余，还有照顾更小孩子的任务，这使得她们忘记了自己是被遗弃的，满足于自己是被需要的。
但都识字……尤其还是出身贫贱相貌平凡甚至残疾的小娘子，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呢？
有了知识的自觉，却无用武之地的处境，她们不会麻木了，但，不是更痛苦吗？
“阿姑说，课间一刻钟时间，游戏锻炼，课外他们也劳动，不仅锻炼身体，增强体魄，少生病，还能益智……的确还是有益身心的，对她们日后总有好处。”
“是吗？”
明肇肃然起敬。
她知道，一些世家大族也会收养孤儿，只是他们目的并不单纯，会去培养忠仆下属护卫甚至杀手之类。
但这些孩子，资质的确普通，不可能通过世家挑选，但也有狠心的，至少也可以作为磨刀石……
就真只是纯粹的怜贫惜弱？小而言之，周助弱势妇幼，增加人口，于国有利……大而言之，尊重每一个生命，自立自强……
她却没有任何私利，更不曾为自己谋私利，这可真是……从未见过的。
明肇走出院落，站住，回头看向院门上的木牌。
“春蕾……”
春天的花骨朵？未来，希望啊……
人生多苦难，这里尤是。辛苦做工一辈子、只在这里养老的妇人们，针线之余，却也能捧着书、报，进入她们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天地。
就像现在，夕阳西下，淡金余晖里，这些曾遭命运苛待的老少女子或站或坐，静静地凝望眼前风景，温暖圆满，努力而平和、自信而骄傲，昂首向上。
明肇虽不能完全揣摩当初那位孟娘子非得如此的原因和用意，但她已经把这些不可能变成可能，或许，她日后更该……一想到此，她心中就不由升腾起一股无以名状的豪情。
*
“古德古德思达迪，得得阿婆……”
北雁飞蹦跳着跑过来，头发披散：刚刚一阵疯玩啊……
可依娜拿着她日常束发的小玉环，待她停下脚步，给她整理。南宁跟在最后，已经跑不动了，慢慢在走。
“这是什么话？”明肇只听得一字一顿，看她点头磕脑的样子实在可爱得紧。
北雁飞十分敞亮，“不知道。不是我和可依娜的话，但意思我知道！”
“什么意思？”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不正是那几间课室墙上贴的八个字？当时只一扫而过：好吧，书法太一般，不够吸引她注意……
明肇不由跟着念了一遍，嚼了嚼。只觉得这浅近通俗朴实无华，却又颇有意味。
“行远自迩，笃行不怠。”虽有点那意思，但也不及这几个字更好更确切啊！一时竟找不到任何一句来代替。尤其是适合这些初学童子。真是贴切啊，怎么想到的？
孟春阳不好意思解释，“这是我阿姑玩笑时的话……算是鼓舞那些小孩子们，让她们每天进步一点。说是什么什么鹰语？她说她记忆力不好，记不得多少，不然可以教我……”
北雁飞叫道：“我以后也要‘古德古德思达迪，得得阿婆’的！”
明肇笑，正要跟着勉励一番，却见南宁公主的侍卫高锵匆匆过来禀报，“郡主，庄外有人窥探……公主郡主车架，似乎是四皇子的人。”
明肇微一皱眉，嗤笑一声。
“带他在庄外等着，不许乱跑，回去时处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