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周泽午间下朝,身后却跟了几个同僚,一起来给周太夫人祝寿。
人数多出预料,赵夫人安排大开侯府正厅开筵。
大厅由屏风隔开,一起陆侯爷带着陆沩、周泽招待成年男客;一起女客们簇拥寿星周太夫人团团而坐。这边孩子们又和妇人们分开,各按席次坐下。
四皇子谦逊,表示和南宁一起即可。带着胡氏兄弟,就与南宁相对而坐。
南宁哪愿和他一起,但也不便当众拒绝。北雁飞拉了周家三个哥哥、楚延龄,陆芝陆菱相陪。
明肇郡主让了寿星周太夫人首位,和袁太夫人、裴琰、赵夫人等一起。王氏跟着郭氏,只在一旁按箸布菜,但好歹能接触这么几位从未见过的贵人,倒也激动得……心平气和。
其他少年男女自然安排妥帖,一时也还算热闹喜庆。
周太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指了自己桌案上一大盘炙烤鹿肉,让身后大丫头送给北雁飞吃。
北雁飞从不稳的盘腿而坐里站起来仰着笑脸,大声:“谢谢太婆!”
然后,她就一片一片将那一大盘鹿肉依次分给周锦、陆芝、周钦、陆菱、周钰、楚延龄等人,结果盘里就剩最后一片了,她却不吃了。
她虽然很喜欢吃肉,但并不馋,很公平地分配给亲近的几位。
楚延龄虽然得她分肉很欢喜,但看她不吃,就知是留给可依娜尝尝的,不由失笑,要将自己的那块给她。
南宁却移了自己桌案那一份,“北雁飞,我这里的,我们一起吃吧,你那个给可依娜。”
北雁飞摇头晃脑对南宁道谢,“谢谢南宁。我就只吃一个就好。”立即夹了一片,又冲楚延龄笑一笑,让他自己吃。
南宁笑道:“给你一半吧!你不是喜欢吃肉?”
北雁飞不客气了,“那我再要两块。”
她用公筷拣了两块,端了就到下面席位,连自己盘子里一起分给可依娜、魏连翘、陆艾各一块。
可依娜笑笑,立即就吃了。虽然在老家吃过鹿肉,但这等精致做法却是没有的。
魏连翘忙谢谢北雁飞,对左右各色异样眼光,并不理会。
陆艾怔怔地看着盘子里那块肉,然后目光追随北雁飞而去,定定发呆。平日里总必须是两个嫡姐的跟屁虫,每当这样时候,又必定被撵到另一处……
胡夔冷眼旁观了这一幕,待北雁飞回到席位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北雁飞,你倒是公平!可你太婆就太不公平了!”
“啊?”
“她给你,为何不给陆二?明明她最大!你要是不分,她们连尝都尝不到!”
北雁飞抓抓头,她也不懂啊,太婆从来不和那三位阿姊一起吃饭,她和太婆一起时,太婆总爱把自己桌上的菜给她的……
楚延龄拿下她抓头发的手,白一眼胡夔道:“周太婆大寿,凭自己高兴,一盘肉而已,小题大做。”
胡夔不理他,接着道:“刚刚你们拜寿也是。周太婆就只搂着你亲热,对她们三个瞧也不瞧一眼,话都不说。”
陆芝皱眉,心里暗骂胡夔完全不识眼色,偏这般当众直接说出,反使她姊妹难堪。
周氏兄弟对胡夔嗤地一声,懒得理他;楚延龄见四皇子、胡蠡等完全没听见似的,也不再说。
周钦故意冲着胡夔举了举筷子上的肉,得意地吃下去,细嚼慢咽:一副你吃不到北雁飞给的是在妒忌的模样,又对楚延龄道,“嗯,北雁飞给的就是好吃,楚世子你吃吃看哦!”
胡夔气得鼻子都歪了:他又不是小孩子嘴馋,他又不是没有……
陆菱轻言细语地插嘴:“胡六郎,你这话说的不对。太婆疼爱北雁飞,只是她最小啊,我们姊妹也都该爱护妹妹的,且北雁飞也是最公平的啊!”
北雁飞立即点头,“四姊说得对!我喜欢几位阿姊的,阿姊也喜欢我了!”
四皇子也不由笑道:“□□娘果然聪慧良善,友爱手足。”
陆菱飞快地看了四皇子一眼,垂了眼,抿嘴,露出浅浅笑靥,“四殿下过奖了。姊妹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呢。”
一旁陆芝睃了陆菱一眼,微微撇嘴,自去品尝很少能吃到的鹿肉,懒得理会她们那些眉眼官司。
胡夔可就不太高兴了,明明他护着她们,还不领情?
他倒也想像南宁那样,凭着喜好亲近只给陆氏姊妹,又本能觉得不太好;像北雁飞那般分配,他盘里又不够……早吃掉几块了,且他们案上可不是寿星老人那么大份。
仔细想想,他计较的也不是陆氏姊妹缺这份肉,缺的是那份公平啊!一时颇为感慨……
胡蠡自顾优雅吃喝,心里暗自摇头,这六弟是不是遇到小孩子,就变得更小了?好吧,也不止他一个。周氏三兄弟就一直围着北雁飞转的,有必要么?
友爱手足,也没见他们友爱那一对姊妹的,虽然表面过得去,但他们之间那生疏……北雁飞再是新来的,再是最小,哪能那么天壤之别?
同母异父的孩子,都只得是母族更亲?四皇子不也只能这样,胡氏家族天然站在他身后,唉,一切也不过为了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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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先下了席,陆续出去消食,再过一时就得告辞,各回各家了。
北雁飞被可依娜拉着回房换衣服,准备和明肇、南宁一起出门。
正转过走廊,却见几个少年聚在一起似乎要打架的样子,不由又要去凑热闹。可依娜想到北雁飞作为主家,瞧瞧也好,便也跟着去了。
近前只见一片乱嚷嚷,推搡之类,虽则都收敛克制,却也不太和谐。
连翘正站在嫡兄身后一脸忧色,北雁飞拉了她,便低声告诉:原来胡夔又开始“心直口快”嘴贱了。
这回他恁是一句话得罪裴琰三个儿子,却是为维护陆氏三姊妹的亲祖母……
也不知他怎么逻辑自洽的,就能这么乱扯、这么大范围地图炮赵夫人、裴夫人一类“胜利者”,说她们不贤良不容人,使得他人悲苦一生,受尽屈辱……
魏翀自然大怒,但好歹被两个弟弟拦住,周氏三兄弟也都不想理会这个憨货:小儿嘴贱,能如何?越理他越得意,越得意就越信口开河,只会更丢人。
四皇子胡蠡忙也各种解释致歉,不想在做客时惹主家不痛快;
陆芝等也都尴尬得脚趾抠地,谁要他“好心”啊,这不是故意揭疮疤么!还没完没了……
胡夔被摁着头向魏翀等人道歉,胡蠡又一副小事化了的态度说别闹得人尽皆知,大家都处境难堪……
魏翀憋屈地涨红了脸,随即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经过连翘,瞪她一眼,欲要开口要她也跟着离开,却看到她身边的可依娜姊妹,不由敛了怒容,却又似是更觉屈辱,只顿了下脚步,飞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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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依娜一边给北雁飞换了一身衣服,一边安慰她拉过来的魏连翘。
北雁飞不懂之前那些小打小闹以及女孩子分别玩乐,连翘给她略略解释一点嫡庶知识。
北雁飞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也是庶出的?”
可依娜拍她的手,“你这胡说什么?”
魏连翘也大为惊异,不解她何以如此说。
虽说靖国公似乎并未大婚,她母亲也许出身……不高,好吧,但也不能说是庶女吧,何况,唯一血脉,私底下定了终身,靖国公当年若是好好的,定然会迎娶……
她还是很有英雄滤镜的。
“可依娜是嫡女啊,我是庶出……”北雁飞皱着小眉头,“阿爹先是阿娘的丈夫,我阿耶是后来的啊!”
连翘瞪大眼,心里一阵惊涛拍岸:大周战神,靖国公是……妾?!天,天哪……
可依娜也没料到这孩子心直口快就这么说出身世。
连翘忙道:“那是……那是……我什么也没听到。”
可依娜看她那扭着手纠结忐忑的样子,跟上次在魏国公府一模一样,难道这在她们是极为寻常的事,中原竟如此这般忌讳?
想到赵夫人也曾提过不必在外人面前多说,可架不住这孩子自己就这么轻易说了。不过,赵夫人的意思也很明显,北雁飞身世不必明白说,但也不必刻意说谎。
——怕更妨碍北雁飞心性。
可依娜犹豫,想含糊其辞过去,但又觉得不必,最后还是诚实道,“这也没什么。你只暂且不告诉人就行。”
连翘忙举手发誓,“我若是告诉一个人,就烂嘴烂舌,不得好死!”
北雁飞张大小嘴,这么严重?
可依娜也没想到连翘如此毒誓,那么,北雁飞出身真那么……不得见光?她不太理解。
连翘忽然想到,“是不是你阿爹去世了,靖国公才和你阿娘私下结缡,或者像裴家阿娘和我父亲和离后再嫁那种?”
那就……没啥了啊,不过是和一个二婚妇人……这也正常啊,不能说是庶出,楚世子能是庶出么!难怪她俩玩得好……
可依娜看她极力描补的艰难样,轻描淡写一笑,“没有。我阿爹出去打猎被拉去打仗,失踪多年,后来才回来。不过,我们那里习俗并不以为这有什么的。”
与其北雁飞日后在大将军路上被责难攻讦,多一个知情人也总有点好处……赵夫人那样惨淡经营,郭皇后其实应该也知详情吧。
可依娜坦然道:“北狄部落大汗的阏氏被人抢走后生了儿子,大汗找回来,那个长子他也是当亲子教养的,和其他儿子一样,没有分别。”
初婚妻子被抢,长子非亲生,众所周知啊!
魏连翘愣愣地眨眼。好吧,虽然这样事闻所未闻,但似乎也听说异族风俗不同,可靖国公……
好吧,虽然,有点……亵渎战神吧,但其实,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心里鼓荡着各种复杂情绪,但最主要的却是一种说不出感觉的……激动敬佩。
中原礼教对女子总是不友好的,连先太后在先帝又妻妾成群已然被弃后再婚,都一再被几个臣子弹劾中伤、曲解议论。
皇帝虽强势,但也直到她薨逝之后才慢慢平息。上次安平君一事,还又被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