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连翘在，北雁飞就不肯和楚延龄手拉手一起玩了，她带着连翘去女孩子小聚之处。
女孩子并不多，可还是分成几伙各自玩笑言谈，尊卑、嫡庶分明得很。
明肇郡主年纪最大，又是私下来贺寿，也不可能有同伴，她倒是很想立即就去平明庄一趟的。赵夫人又忙，只得叫了她身边曾一起去过庄子的大丫头来闲谈，并不在此处。
南宁见了北雁飞自然高兴，但北雁飞还得尽“主人”之职，她也得在人前端着点，毕竟这些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些贵女。
其他女孩子们，倒也有自觉高贵傲气的，只是这王家旁支出身，在南宁公主面前算得什么，却已并不肯与庶女交际，甚至连陆艾都无法得到她们一个眼神。
但陆艾还是亦步亦趋跟着两个嫡姐，不敢稍离，倒因此没被排挤出去。
至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的魏连翘，虽是国公之女，一来从未见过，二来她出身……
虽说也因前事种种好奇打量过，一伙儿也悄声议论，但更多还是冷淡、鄙夷。好歹顾着出门做客的体面，没有直接出言嘲笑。
至于庶女们，能带着出门，虽然不能和嫡出凑一起玩乐，但也得看她们脸色行事，因此也不去接触被众人排斥的连翘。
陆芝三个虽是主人家，但连翘是北雁飞带来的，她们尚且和北雁飞没那么熟悉，招呼一声吼，各顾各去找自己想亲近的人去。
陆菱这会儿与南宁公主说上话，又一直表现得懂事稳妥，算是填补了南宁之前女伴空缺；
北雁飞反而被众多女孩子吸引，一个个找着她们去玩了。于是，陆菱三个就一直和奉承着南宁的王氏女一起陪着贵客。
魏连翘心里早知会是这样的情形。并不觉得多难堪狼狈，只落座一旁，安安静静地，也不刻意主动与人相交。
其实她已经很满足了。
刚刚已算过了今日一个大关节，见到了裴家阿娘，她实在感觉不错。心里正整理着和裴家阿娘见面的点滴，以及嫡兄的表现，见没人来搭理自己，倒也觉轻松。
心里这般计较，却也不忘不动声色观察在座闺秀，听她们话里浅显的机锋，学一点言谈举止，得一些她们透露的人际消息……镇定自若，反而比陆艾这个主人家的孩子要好得多了。
她从容淡然，落落大方，不比陆艾被一直压着的小家子气，但还是没人和她搭话，更融不进那些人的圈子里。
北雁飞在众多姊妹之间游走，虽未必听得懂她们的话，但颇能自得其乐，何况，南宁公主都是她好友，别人也赶着和她交好，至少表面不会冷淡她，哪怕她言行可笑幼稚。
只是一回头总见到连翘是独自一个，去拉了她入场；别人仍不多理会，双方也脸色尴尬，北雁飞不由很是奇怪。
连翘笑着微微推她，“你自己玩吧。我第一次出门，在一旁看着就高兴的。我还可以想想自己的心事……”
“真的？”
“当然了，可依娜不是告诉过我们，各人性子不同，人多时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的，我可能要慢慢才能和人交上朋友的。”
北雁飞看着面前这么多小娘子，歪头想了想，似乎也是只能和南宁、连翘是好友的，这些新认识的，她们似乎也没那么喜欢和自己玩……大概的确是需要慢慢来的。
*
四皇子由胡蠡陪着，漫步侯府后花园。
并未得到多么热烈的欢迎，也没啥特别招待，还不如明肇郡主和南宁公主那般得主人重视，这让他有些不快。
不快之余，也自我安慰，嗯，也算符合他一向低调的为人处事。
胡夔一点也没想到堂兄竟也会陪着四皇子过来，早知也来，一起多好？
这次，他母亲孙氏其实是被阿婆暗示，他觉得是因为母族关系，又因为得罪过北雁飞，来一趟也罢了；
不过一私人小宴，那些工部官员也没来几个啊，四皇子想礼贤下士，也看看场合啊。
胡蠡只拿进府时得东安侯惊疑的解释来敷衍堂弟，“殿下路过陆府，想到为国捐躯的靖国公……我们就顺便进来看看，为他祖母祝个寿罢了。”
胡夔不能理解堂兄为四皇子树立的这种宽和、仁厚的形象，只觉得他贸然跑来，也没一个能谈个一句两句的，还不是只能和堂兄说话，何必呢。
且也有点降低身段了。——明肇、南宁身为女子，替皇后给周太夫人祝寿，合情合理……
四皇子也不由叹惋：东安侯家后继无人啊！没有一个有用男儿，今日见了陆沩更其失望，真叫人瞧不上啊。
周泽倒算得重臣，可已经姓周了，他暂且不可能去接触的。他倒是三个儿子，也都还算出色，可也没一个姓回陆的……陆侯爷竟任由如此，真也……心大。
胡夔看堂兄四皇子又似乎故作避嫌之态，不肯在宫外和那些少年交往，不耐这样冷清，自去找魏翀周锦兄弟们玩了。
本来他以为该去见见陆芝姊妹的，刚刚只在府门前招呼一声……但母亲无意让他认亲，他暂时也没兴趣和小娘子们玩，也就罢了。
*
四皇子在侯府后花园内徘徊，胡蠡喝多了茶水，去更衣。
四皇子坐在府内长溪旁临溪阁内，观赏眼前风物，只是冬日萧条，也无甚景色可看，轻敲膝盖，缓缓思量。
风里传来细细微微的低泣之音，初听还以为听错，风声虫鸣？再侧耳细听，一阵哀怨之音，似有似无，听不真切。
赵夫人难道御下苛刻，这大喜日子竟让女奴什么受苦受欺，以至于客未散就哀泣？
少年好奇之心顿起，四皇子不由有点振奋，穿花拂柳循声走至曲折游廊之外，却见花园角落假山背阴处一个小娘子正垂头独坐，黯然抹泪。
那小娘子听得动静，忙站起来，娇嫩白皙面上，一颗清泪缓缓滑下。
“你是何人？怎在此哭泣？”
小娘子上前施礼，惊慌失措，又努力定神，直直看着他发呆，蠕动嫣红嘴唇，颤抖着声音，半日方道：
“小女……陆家六娘。”
四皇子微微一愣。
之前他进府后去和南宁、明肇相见时，所有来客中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也都见过一面，跟在陆氏姊妹身后迎客的陆六不起眼之极，毫无存在感。
这会儿，却见这个小女孩睁着一双天真懵懂怯生生的眼睛，梨花带雨，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一眼又忙收回去，长睫扇动，眼皮要抬不抬，然后微微低着头，松敞的衣领里露出一截曲线委婉的白皙后颈。
四皇子心头一跳，随即一哂，这样的手段，他在宫内经常见到。可出现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子身上，也真……但又觉得毕竟年幼稚嫩，倒更浑然青涩一点，没那么矫揉造作。
只是，小小年纪就懂这套，人前又那般……不简单啊！果然婢妾出身么……却只在陆沩那种无能者的后院苟着，大材小用，可惜了啊……
“你这是怎么啦？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陆艾看他衣饰华美，举止可亲，虽想大胆一点，终是在人前一直是少言寡语性子，嗫嚅几句，磕磕绊绊地又表达一番欢迎之词……
四皇子不由玩笑道，“你这样子说话，莫不是被那个北雁飞传染的？疙里疙瘩，夹杂不清的……”
“我……奴家只是见到殿下敬畏紧张……奴家愚钝，读书少，词不达意惹您笑话……阿姊们会强很多——”
“英雄不问出处，焉知你以后不会强过你两个嫡姐呢？”四皇子温和安抚。
*
待得胡蠡回来，看四皇子正悠然自得，赏花观景般看着某处。
胡蠡想到刚走过来一瞥的一个小少女匆匆离开的背影，不觉挑挑眉，“殿下这是……”
艳遇？那么小，能有多美？没听说陆府有什么绝色丫头吧，或许今儿来的女客？可那些人里也不曾听说什么美貌出众的。
四皇子只含笑不语，站起身出了临溪阁，走下台阶，才漫不经心开口：“先前犹豫，这次倒是来着了……”
“殿下有所得？”
四皇子仍左顾右盼，闲逛风景，忽地就阴沉了脸，冷笑一声，“那明肇是个什么东西，居然也生野心！”
胡蠡惊异，不由腹诽：前日传来太子即将订婚的消息，之前听说明肇郡主奉命来给周太夫人祝寿，也都不曾有反应的，这会儿怎么忽然针对她来？
一个女子，什么野心不野心的，有她实现的土壤吗？
胡蠡不以为然，转念又觉得四皇子或许是指明肇尚未登上太子妃位，就要剪除威胁？
可今天陆府接待的都不过小门小户，最好的也不过是王氏旁支，哪有能和明肇郡主叫板的？
与其警惕那个病秧子身后的明肇郡主，不如多注意其他皇子吧。二皇子才更是威胁吧？他欲待提醒一句，是不是二皇子一派的故意转移注意力，再一想，还是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