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者一时目眩神移，屏息以待，张口结舌，寂静无声。随后才手口出声，拍手叫好，轰然雷动！
北雁飞已然拍红了小手，扯着小嗓子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叫好，又转头兴奋地与楚延龄叫嚷着分享。
“仙女啊，最好看！”
“好厉害啊，好看。”
楚延龄根本听不清她说些什么，只看到她一直在叫，待到另一节目模仿寺庙讲经说故事的一个老头上场，人群已渐渐散去不少。
之后又一场群舞，虽然似乎尚未排练成熟，但也算精彩。
一时，北雁飞仍有些恋恋不舍。赵夫人令人来叫，才和楚延龄往回走。
“她还不算最厉害！”楚延龄告诉她，“听说陛下去岁除夕宫宴曾召她师父耿三娘进宫剑舞的。她同门师兄妹很多，我们一路进京，看到过两次！”
北雁飞“哇哇”叫着表示羡慕，她也一路进京，一次都没看到啊。
“也只是好看而已，这是舞蹈，和实战不能比的。”
北雁飞却模仿着百里大娘子挥扭着胳膊，手中似乎一柄无形剑器，做不到位，深深皱着小眉头，觉得自己还需努力啊。
可依娜一直端坐车上，只从打开的车帘远远向外探看。
这样的盛世太平啊！也的确该见识一番的，不枉她“厚颜无耻”跟着妹妹来中原。
*
“明儿我家搬家，”楚延龄拉她的手，“你不能来，过几天再去？”
想到阿耶非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留京的心思……
其实，他觉得阿耶真是杞人忧天：阿娘离开那人都十年了，那人也已再娶……阿耶不该以胜利得意的姿态出现在那人面前吗？总担心什么呢？
北雁飞听到他搬到附近，非常高兴，点头应约。
楚延龄又约她去一个小饭馆吃饭。京城里新开才一两年，回头客很多。
“阿娘挺喜欢的，说非常好。”
“有肉吗？不会又是素斋吧？”
“护国寺的素斋很好吃的啊！不过它那里并不是素斋，多以素菜为主，鱼肉也有。说是什么小炒时蔬，什么季节就推出什么果蔬。虽然清淡点，却别有风味。非常适合你。”
“……”北雁飞没啥兴趣了。
楚延龄认真地看着她，“赵阿婆不是说，你该多吃些菜蔬水果的，不能偏食。”
“不喜欢吃……”北雁飞比划着，吐吐舌头，“都甜的，嘴里……难受。”
“我阿娘总是说，吃甜的叫人心里愉悦呢！你偏食，营养不够，长得瘦弱，到时候怎么当大将军？”
一拿梦想说事，北雁飞顿时无话，点头答应下次和他一起去孟记小馆。
两人凑一起头靠头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喂！”
北雁飞一惊，一面迅速拉过楚延龄护在身后，一面早捉住背后那人袭来的手，就要使力，却听那人早哎呦呦痛呼：“你这丑……快放手——”
楚延龄懊恼自己竟没她反应快，居然让人偷袭。一点沮丧的情绪晃过，也忙上前。
“胡六郎！你干什么？”
胡夔揉着被捏的生疼的手腕，眼里沁出生理泪水，“我不过来打个招呼，至于——”
“我不认识你！”北雁飞理直气壮。
“什么！”
胡夔大为不满，但看北雁飞确实全然一副陌生人状态，即使自己因为骂她一句，在家里被祖母父母轮番教训，被堂兄姊们嘲笑……可被骂的，居然毫无痕迹？
不记仇当然好，但……这小丑八怪是不是有点傻？
大概是他眼里流露出的情绪太过明显，北雁飞觉察不出，楚延龄就很不高兴了，瞪了胡夔一眼，拉了北雁飞就走。
看那俩小童儿手拉手，亲密无间的样子……少年郎胡夔不由呆了。
“丑八怪居然也有人喜欢？”
本来他也想到堂兄说的无利不起早啥的，但镇南侯世子……那就不可能巴结靖国公孤女了，何况，还那么……嗯，不男不女。
“啊啊……那个……”
想到阿娘叮嘱的，遇到北雁飞，就不着痕迹地亲口道个歉，然后就此淡化这小小恩怨……可就那么一晃神，那俩孩子背影都不见了。
*
赵夫人接了北雁飞上了马车，却仍旧微微掀起一角帘子，微蹙眉头，小心谨慎看着什么。
可依娜以为她是跟着北雁飞一起在目送被家人接走的楚延龄，但随着马车缓行，离开天桥，赵夫人依旧若有所思，不由也跟着向往探看。
赵夫人收回视线，注意到可依娜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赵隐说看到一个人……”
顿了顿，搂着还在兴奋中的北雁飞，趁隙向外低声吩咐了一句：竟然是让赵隐去跟踪那人。
可依娜本已收回探究心思，赵夫人却道，“可依娜，你是个机灵孩子，既然跟着来这里了，又一心卫护小九的，有些事……还是该告诉你。”
赵夫人微微叹口气，“刚刚那人，大概是侯爷……那位孙娘子家的人，如果不出现在小九身边也罢了，但凡有些异样，到时再告诉你，你跟着小九娘时多加注意。”
攸关小孙女安危，赵夫人从一开始就很是细心警惕，这回连可依娜也不放过了。
“小九还小，我只希望她无忧无虑的，奔着她喜欢的事去，其他交给你了。”
“这个孙娘子……”
“侯爷的事回去让芸姑原原本本都告诉你……沉寂二十年，如今他起复在即，魑魅魍魉也该蠢蠢欲动了。”
可依娜点头，虽然不甚明白东安侯那些旧事，但看看赵夫人怀里的妹妹，只一副懵懂无知快活自在的样子……
“赵阿婆，北雁飞想当大将军的事……”
赵夫人只坚定道，“我们一起努力。”
这是当真了？可依娜疑惑，其实不太能理解中原这些成人对小孩子言行的态度。但此时见赵夫人如此坚定认真，或许仍旧……只是惯孩子家长？
*
“祖父！”
陆康被扯着衣袖，才跟着低头，见小孙女正仰着大脑袋看着自己，忙回过神，手里却紧紧捏着那道视若性命的旨意。
北雁飞扬着笑脸，拱着小手前后摇动，“恭喜祖父。祖父要去当官了，孙女有事求您？”
“什么事啊？”陆康忍不住扯开嘴角，笑。
“祖父，您的上司有个尉迟大将军吗？”北雁飞满目渴慕，“祖父以后可以带我去拜见他么？”
陆康才接到任职工部的旨意，心情正各种激荡：长久赋闲，一朝竟又能得用，若非年岁已长，若非还有点不敢相信，几乎要聊发少年狂！
此时听小孙女欢喜景仰的语气……不由地一把将她抱入怀中，高高举起，笑逐颜开。
嗯，碰巧了，他也刚刚从来传旨的官员得知，工部正和兵部合作研制新兵器，他应该能参与到……至少能偶尔接触到尉迟大将军。
只是才上任，哪能一下子就与他过往从密？即使明白告诉她，也不会懂。
“你怎么知道尉迟大将军？”
“今天在宫里，有一个三公主，说我不能和尉迟大将军相提什么论的，”北雁飞皱着一张小脸，“我以后也是要当大将军的啊，为什么不能……论？”
“你也说了以后啊，自然是以后当了大将军，你们一样都是大将军，才能相提并论啊。”陆康牵着她的小手，带她进院子，耐心回答。
“哦。”
北雁飞点头。眨眼间就似是想到什么，立即又兴奋道，“祖父是老将军，阿耶是大将军，以后祖父又……老将军，我也大将军，我们一起论？”
这小机灵鬼！果然讨喜可爱！陆康几乎忍不住要哈哈大笑了，但总算记得此时情境，收敛起已扬起的嘴角。
*
山头夕照，绚烂燃烧，辉煌热烈。
明肇伫立凝望，久久不语。
去岁西北雪灾，她奉郭皇后之令也曾去过京城几家官方养济坊。
那里收留一些孤寡老幼，残病，乞儿……也有宫里和一些富贵人家府里出来的老奴仆。
他们倒还存有一点养老钱，只是不够他们自己独立生活，虽也有互助养老的情形，只得还是免不了晚景凄凉……
而更多的无依无靠的幼童，因为人手不够，多是冷漠敷衍，有的能勉强挣扎着长大成人，有的却因各种原因夭折或失踪……
可这个山庄呢！
她只觉深深震撼！
一来，就在京郊附近居然能有这等规模这等有序的“养济”类山庄，近二十年来，在一个几无人烟的偏僻荒凉之地建成，竟几乎无人知晓；
二来，山庄已养育千人老少，还不止一代！据庄里人说，除了养老送终一批，另有好几拨已长大成人的孩子陆续出去自力更生、自讨生活去了。
这里除了抚育未成年男女小孩，收留更多的是遭遇不同年龄不一的各种身世悲凉贫苦无依的妇人。
纵战乱已过去十几年，当今皇帝勤政，政通人和，盛世初现，然女子的悲剧仍比比皆是，这里也不过九牛一毛……
还有少数是富户逃出的女仆，被遗弃的姬人，年老色衰的妓子……甚至还有几个从战场下来的伤残老兵……
三来，最令她久久无法平静的，这样一座世外桃源，却只是一个出身乡野的普通老妇花费半生心血，几十年如一日，让荒凉之地成为希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