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默默交流，暂时放下还有待商榷疑惑的，只提眼下之事。
“若真能够有那么多……或许今后……”
取暖，照明，农业，冶铁，甚至军事……罢了，她只先确认一下，后续自然得交由皇帝吧。
再低头往后翻看……赵夫人的字迹她很熟悉，这几页不过是她细心誊抄，却依旧掩不住一些激动难宁之情绪。
“这一个，还等石炭事确定了再说，不急于一时。”
“可……”
赵夫人一转念，想自己也是性急了，其实她也是一再压抑，才选中这两样自以为很重要的。一个也没确定呢，郭皇后或许另有打算，她既已献出也就不过问了……
郭皇后又道，“这事我不适宜出面，让……明肇去做吧。”
“郡主？”
郭皇后笑道，“大郎爱慕明肇，已几次向我请求订婚……只是，我也不好一味催促陛下，明肇或许与你想法有些相类。我一向是后宫不干政的。”
赵夫人与她相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赵夫人想这样也好，若能让未来太子妃甚至皇后也爱护北雁飞，岂不更是锦上添花！
于是笑道：“那位……长者出身乡野，想是有些奇遇，竟不知哪来那么些见识？还默默做了许多……又颇有些遗泽，她是指名留给我儿……伯彦后嗣的。”
郭皇后一愣，“你不是说她已去世……她见过小九娘？”
赵夫人摇头，“没有见过。只是去世前听说小九娘被我认回，才签下那一纸文书。然后……”溘然长逝。
郭皇后沉吟，“那她还是看在你和伯彦的面子上……”
赵夫人微笑。
是啊，她那一份文书，洋溢着对陆渊赫赫战功的热情赞美，对将士保家卫国的感激敬仰，以及对太平盛世的期待……
如同陆渊盛名时，那些崇拜他、将他视为战神的纯澈少年……
实难想象那些文字是出自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临终遗言。
也实在有些遗憾！
认识那么多年，竟然也一直淡淡地交往不多……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有那些遗泽，让赵夫人感慨感激之余，更觉得孙女北雁飞冥冥之中自有天助：阿孟并不只有自己一个相识，她却只选择了北雁飞。
*
南宁带着北雁飞、可依娜出了皇后正殿，一路飞驰，直奔御花园自由天地去。
南宁感受到和以前其他小伙伴相交从未有过的痛快自在！
那些小伙伴虽也各有性子，但大多还是很奉承她的，她们众星捧月，而她也得端着，甚至隐约里都不好意思在她们面前耍鞭子，明明这才是自己很喜爱的事。
压抑性子以为该成为贤淑端庄大气的一国公主，现在遇到自由奔放的北雁飞，而北雁飞又是母后所喜，那自然毫无负担，直接惺惺相惜了！
她有时也偶尔羞惭，北雁飞比自己小四岁的啊，却反而被她带着去……玩耍，有点丢脸哦！
但孩童天性得以焕发，她又岂能抗拒得了这么一个活力四射坦白无垢的北雁飞！母后那么疼爱她，必是有点道理的！
飞奔追上北雁飞，南宁已是气喘吁吁，未及歇口气，却见一群宫人内侍都围了一圈，而三公主正横眉怒目，呵斥北雁飞。
北雁飞却一脸无奈而……纵容地看着三公主，浑然一副不知冒犯了“凤架”的无知样子。
可依娜也已赶到，正护住妹妹要开口。
南宁忙抢先喝道，“三姊，你做什么？”
“做什么？这个大头怪冲撞了我，我还不能教训一句了！”
南宁心说，北雁飞那身手，即使你突然撞来，也不可能碰着你一片衣角！何况那么多宫人在，她们也不可能失职！
“三姊，你可别说瞎话啊！”
北雁飞从可依娜身后探出头，“我才跑到这里，三姊就忽然一大群人围过来……”
三公主顿时气得小脸涨得通红，跺脚，“你叫谁三姊呢！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北雁飞啊，是女孩子的！”北雁飞还要再说，可依娜扯了扯她胳膊。
三公主立即指着可依娜，冷笑道：“还有这个胡女！她一个异族奴婢，就敢大模大样在宫里乱走！”
北雁飞顿时急了，不顾阻拦，“可依娜是我阿姊，不是奴婢！”
“哼！”三公主不屑，就差明说你这个臣女也不过是个奴婢！
南宁不由大怒，“三姊还真能耐，这是想参政了？还对异族有意见，你咋不去向父皇上奏不许尉迟大将军入朝？母后都许她进宫跟着北雁飞，你倒不许了？”
三公主冷笑，“一个贱婢，也能和尉迟大将军相提并论！她处心积虑从北地跑来京城，今儿还进宫，谁知是要刺探什么！说什么靖国公英雄一世，死后却带这些人出来蹦跶！”
北雁飞虽不是很懂言语机锋，但看三公主那神态语气，自然也不太高兴了。只是可依娜面色平静又紧紧一握她的手，她只得大脑袋转来转去，又看南宁……
南宁气坏了。
即使可依娜算是依附于“发达”家人而自甘随从身份，但北雁飞已是她最好朋友了，母后又那么托付的，怎么能任人这样欺侮！
欲待再争辩，一瞥眼见一群内侍宫人拥着皇帝在远处出现，南宁立即奔过去大声告状，“父皇！你看三姊，无缘无故欺负人，还辱及诽谤靖国公！她哪来这些话！”
皇帝哪有心思理会这些小孩子纠纷，只是一大群人呼啦跪在面前，得俞忠低声回禀，不由面色一沉。
三公主跪在地上惶恐，怎么这么巧？不过，看到父皇身边的胡贤妃，却又微微安心。她忽然大胆寻衅，也不过是母妃要她做给胡贤妃看的……
眼看皇帝怒气上来，胡贤妃忙先笑道：“张昭仪真是糊涂了，前儿她家人进宫看望，想是带来些宫外闲话，真是不知轻重……也敢在孩子们面前随便混说。”
皇帝看她一眼，“张昭仪既教不好公主，降为美人。小三就交给你了，你好好教导，就快出嫁的人了。”
三公主一惊……出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瞪大眼，忍不住瞥向胡贤妃。
见皇帝对什么宫外闲话一点不搭茬，又这样处置三公主母女，胡贤妃嘴角微僵，旋即笑道：“这也正好。小六眼看着就要走路说话了，有个阿姊在身边陪着一起，再好没有。”
南宁看一眼被可依娜微微压制的北雁飞，对三公主并不在意，只觉得胡贤妃有点奇怪。
*
郭皇后欲待提起太子婚事，谁知皇帝却看着南宁，忽然对皇后道：“想当年，南边那**逆好生猖狂……”愤恨地吧啦几句。
“南宁一出生就带来好兆头，镇南侯不过几年就平定叛乱……这就是缘分啊！”
郭皇后微微一笑。
南宁莫名其妙，什么缘分的？有点慌……
“楚家那小子看着也还不差，配南宁也还行，皇后，你说呢？”
郭皇后还没表态，南宁大惊失色，立即插口：“不不不，不行！父皇……”
皇帝瞪她一眼，根本没理她意见，只看着郭皇后。
郭皇后却温柔地问南宁，“南宁为何说不行啊？”
南宁不由减弱了声气，“我才不要他。他比我小。”
“小怎么啦，小点才好。你能更好拿捏他。”皇帝不以为然，“你母后也比我大……”
郭皇后微哂。
“就大几天而已，你母后就能……”瞥见皇后警告的眼神，皇帝只得转而道，“大他两三岁，最好！”
“我还是不想要……”
太突然了，南宁一时也无法再找借口，只得说：“他……喜欢北雁飞。”
“什么！”
皇帝和郭皇后都愣了愣。皇帝更是冲口而出，“陆康这是想做什么！”
南宁不明所以地看着父皇眨着眼，郭皇后也莫名其妙，“这关东安侯什么事？”
“呃……”皇帝发觉是自己有点反应过头了，“不是，他们两家要联姻？”
南宁茫然，“不知道啊。我只听到楚世子说他喜欢北雁飞，北雁飞高兴极了，说原来只有周家三个哥哥不嫌弃她，把楚世子也放进排行，说是三哥哥呢！”
“谁嫌弃她了？”皇帝倒没想到那个粗枝大叶的小屁孩居然还那么敏感？
郭皇后嗔了南宁一眼，道，“这怎么忽然说得这俩小孩子像定了终身似的？”
南宁噘嘴，“我只是……”抗拒么，她还小，大哥婚事都还没定下来，还有那么多哥哥姊姊，怎么就轮到自己了？何况……她扯着皇帝衣袖撒娇——
“父皇，北雁飞那样子……好不容易有个喜欢她的，我是父皇的女儿，总比她选择多得多，才不要跟她抢男人！”
“切，那小屁孩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你给她当嫂子，她还不更高兴？”皇帝仍然不放弃，“楚世子出身、品貌都算得顶尖的了，朕的女儿就该配最好的男儿！”
南宁坚决道：“我不要。他未必就是最好的！”
郭皇后心里惊疑，忙拦住皇帝道：“孩子们还小，别耽搁她。陛下亲女我大周公主难道还不该快快活活的，非得早早为这些事烦恼？大一点，若有意，再说。”
皇帝哀怨地瞅皇后一眼，他那不是看楚延龄各方面都不错，又能牵制一下镇南侯，两全其美么！
真配给那没半点女孩样的大头鬼北雁飞，呵呵，他才觉得糟蹋了……但看皇后坚持，也只得暂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