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飞被可依娜压着从头到脚,沐浴干净,换了衣裳,嘴里依旧叽里呱啦,眉飞色舞说着郊外打架情形。
“……那几个人看也不看祖父,却一顿乱说话,我也不懂……只看到祖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青一阵……跟着那些人说的话……变色龙一般,真是好奇怪……”
可依娜给她擦头发,摸摸她的大脑壳,咳嗽一声,“说这个干嘛,你怎么又打架?”
“我没打架,我只是给他们……刷,刷,洗嘴。”北雁飞大大地张圆了小嘴,龇着牙,两手来回比划着。
那些少年,耍无赖发挥到极致,就跟着他们身后,一递一句,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地大声议论嘲讽着某位侯爷“斑斑劣迹”。
陆侯爷出门带的皆是老成人,赵夫人也没合适人选,没给北雁飞配备小子,一时也无法和这些半大少年对骂,走又甩不脱:实在憋屈。
北雁飞听不懂,但“忠爷爷也气得浑身发抖,让良叔骂他们。”
万良无奈出面,呵斥那些口角轻薄的少年。
听到“良叔说……灰孙子们嘴里不干不净,该好好洗洗了……”,她就从马上站起来,硬生生掰下路边一棵柳树的侧枝。
“你们嘴巴不干净,我给你们洗洗……”
于是,一幅让马家几个少年“魂牵梦绕”多年的画面出现——
一个骑着一匹玄色马驹、手持一根成人手臂粗细、长约两丈的柳枝的大头小娃,追着他们,嘴里嚷着要给他们刷牙,洗干净嘴,免得再喷粪……
柳枝叶子本已不够青翠,再被北雁飞挥舞着直往那几个少年的脸上杵,刷刷地开始落叶,枝丫乱戳,几个少年避让不及,狼狈落马。
他们人多,双方仆从都不好上场插手主子们的事,也顾不得欺负小孩什么的了,自是奋力反击。
谁知北雁飞半点不怵,不仅不退,反而更其兴奋。
她甚至还时不时站在马背鞍鞯上各种驱马堵截,看着摇摇晃晃不稳当,双腿却一直不离马背。他们攻击坐骑,她居然也能随之变换坐姿站姿,不由都惊异非常。
马家少年们又气又怒,又惊又痛!想停手也不能,这样一个怪力大头娃娃,根本也不和他们沟通啊……
——刚刚他们还装模作样无视陆侯爷而指桑骂槐、极力嘲弄,这会儿可是立即得到报应,北雁飞对他们的话也充耳不闻的。
虽然都未曾见过靖国公,但在父兄那一代人口中,几乎都神化他……一时只觉得心里发憷,莫非靖国公陆渊附体?毕竟五六岁小孩子怎可能这样可怕!
就只见她手持粗大枝干,而细枝叶片不断地总往自己脸面而来,如影随形,躲也躲不开,再加上那孩子嘻嘻哈哈轻松快活的一阵阵大笑……简直拿他们当玩具么!
最后只得放了一番狠话,仓惶打马离去。
“灰孙子别跑……”北雁飞玩得兴起,还欲追赶,被万良给拦了下来。
几个落马又再上马逃跑的落后少年更是恐惧而羞恼……
陆康心底长长舒了口气,但充斥耳边的那些嘲骂侮辱、刺耳笑声……最后还什么看靖国公面子,什么赵夫人女中豪杰……一时也不能就消弭掉;
再加上小孙女一副大获全胜的神勇英姿,不由更加气闷了。
北雁飞拖着宽松的家居袍服,叉着腰在炕上大笑,“灰孙子……给洗嘴……好玩……灰孙子……”
“灰孙子……”
可依娜无奈扶额,这孩子学话……
坏的是一学就会?好吧,还真是学坏容易学好难啊!每次她练琴,纠正过多次,北雁飞依旧坚定认为是“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在一起”呢!
她身体不好,不能跟着北雁飞出城跑马,嗯,也不合适跟着陆侯爷一起的……
还是给赵夫人提个建议,得尽快找个察尔敦那样的“伴读”,凡北雁飞出门就跟着,不然在外头还不知会学到些什么,唉……
*
“芸姑,你眼睛好亮啊!”
北雁飞挣开可依娜的手,伸手就要去探芸姑脸上。
芸姑本在院外等着,看到姐俩出来,立即眼睛一亮,谁知一下子被捕捉到,有些不好意思。看小女郎伸手,忙也躬身凑上去,却又被可依娜阻止了。
可依娜顺手握住北雁飞伸出的小手,“芸姑有事?”
芸姑忙道:“没事没事。奴婢只是来……”
芸姑微笑着,仰慕而慈爱的目光看着北雁飞。北雁飞看不懂,但很喜欢芸姑,重重点头,高高兴兴的。
芸姑忍不住道:“夫人想让我以后侍候女郎,不知道女郎喜欢不喜欢?”
北雁飞自然是“好啊好啊……喜欢的!”地拍手表示热烈欢迎。
可依娜疑问地看着她。
芸姑又惭愧了:夫人只是才开口还没正式说定呢,她就忍不住跑过来看自己小主子了,其实……好吧,她就是有点激动么……
可依娜虽然觉得赵夫人可能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要派人跟着,但芸姑……怕也不合适吧,芸姑行事自然妥当,只她哪有那精力跟得上北雁飞的节奏?
但或许也另有安排,应该不会只让个芸姑过来……
赵夫人确实另有安排,她第二日出门了整整一天。
回来后,虽照常处理家务,却时常陷入沉思,却又一副坐卧不宁的状态。
周太夫人知她谨慎,或许小九的事,不好安排?也或许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
这样过了两三天,赵夫人向周太夫人告诉说,要带北雁飞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周太夫人虽然对赵夫人要培养重孙女当大将军一事并不那么看好,但也还是挂在心头的,或许……与皇后娘娘商议一下自然是最好的……
在她模糊的想象中,阿赵提议回国公府……或许,北雁飞能继承父亲爵位,毕竟她那一副男孩子言行还真很有迷惑性,或许能开个先例呢?
也许,伯彦那么大的功劳、声名,那么……悲惨的五六年……帝后就一时心软、爱护,给个有名无实的国公爵位,护持一个孤女,反正不指望世袭……也不算啥?
只不过一种特殊恩宠的表示,让人从此不敢再欺侮北雁飞……但这又和有功之臣的妻女诰命也没大区别,无助于当什么将军,但或许……
哎呀,她越想越糊涂,也觉得自己想得简单了,不想了……一切看阿赵安排吧,她是相信阿赵的本事的。她只要在阿赵身后坚定支持她就行!
*
郭皇后腾地站起,几页纸被雪白纤瘦的手指攥得死紧。
她看看赵夫人,又低头展开纸团,再览一遍。站住,微微合目,慢慢静心,然后听得殿后小园里远远的,几个孩子的笑闹声……
“娘娘?”
“这……”
“这里我只誊抄这两件有关民生……事宜,也不知真假。只是,那庄子……娘娘派人去看一看,或许能得到更多直观印象。”
赵夫人压抑住几天里再次直面此事的激动,恳切地,“论理,我也不算见识少了,她那里虽算得平常,却是有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物事,以及……或许这两样也会有点道理?”
郭皇后缓缓坐下,嘴角微凛,“罢了,还是先着人去看看,有个盼头总比一筹莫展好很多……去岁严冬,西北几个郡县冻死百姓日以千数,陛下忧心如焚……”
京都虽然好很多,又有郭皇后带头捐钱捐粮捐物,几处城门附近支棚煮粥救济,富贵人家多,尚且才勉强使得那些衣食无着的百姓度过寒冬,但更远处……西北还因此爆发疫情……
郭皇后自然早也知道石炭用途,但大规模开采、运输……以及运用,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纸上谨慎地只提及地表石炭最丰富之所在,探测方式;往下深挖各类危险倒是列举详细……不免给人有畏惧不前之感,此人还是太过小心谨慎了!
其实此时井盐技术也已发达,总有相通之处?井盐或更困难吧?
赵夫人也叹道:“那位长者总谦逊说自己天资鲁钝,又懒散,胆小……爱自由,算得不汲汲于富贵的一个隐士了。”
郭皇后微微一笑,点头赞同又觉可惜。不慕富贵是好,但既有见识,囿于女子出身,未能早为国出力,也是遗憾……或许也是未到野无遗贤之时。
“娘娘,这世上还是有一些有见识的女子的……”
赵夫人不由提起可依娜和北雁飞那段有关公平和女子出路的话,郭皇后听了也不由大为惊异激赏!
然赵夫人并不为“自夸”孩子,只接着说:“我觉得这位长者其实已经走出了一条路。那个庄子,多年前前朝乱世之后,也只荒凉衰败,渺无人烟!
“她一介草民,一个平民女子,能让那么多濒临死境的贫贱妇幼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有尊严,能自立!
“真的……那些妇人孩子如今衣食不缺,脸上有笑,内心安宁。我想,国泰民安,就……该是那个样子。它至少能启发……”
看着情不自禁又激动起来的赵夫人,郭皇后缓缓点头,伸手轻拍她,安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