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找许明严想对策，林秘书告诉她，许明严早就离开公司了，下班后，许清宜开车回了许家。
周楠正在用晚餐，见她回来，先是一喜，赶紧招呼她坐下:“下次回来提前说声，我让你王姨给你做好吃的。”
许清宜看到她的笑脸，感觉眼睛有点发涩。
“你看你，衣服都淋湿了。”周楠挣着她的衣袖，要帮她把衣服脱下来。
“不用了，妈。我先去书房找爸。”她抖落身上的雨水，弯起一抹笑意，留给周楠一个轻松的背影。
许明严披着件外套伏在书桌上疾笔，连许清宜走到他背后都没有发觉。
灯光是橙黄色的，晕染着所有角落都是柔柔的，许明严的白发还是那般清晰，她视线从灰白了大半的头发上移开，定格在灯光下弯曲的脊背上，鼻头蓦然间有点发酸。
她咬紧下唇，不敢发出声音。
“爸。”她静静的等着，在他收起笔的那一刻轻喊出声。
许明严戴上眼镜，把信装进信封，再用火漆仔细的封口，还很认真的吹了吹。
在她的观念里，写信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只在她小的时候发生过，现在的人通常是短信微信联络，更快捷的打个电话即可。写信寄信这种在时间的发酵下让交流成为一种美好期待的事情，显得格外浪漫和郑重其事。
她认为，只有感情深厚的人才能担得起这段颠沛流离的路途。
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这是要给谁寄信?”
“一个老朋友。”许明严并没有打算多说什么，带着几分神秘感。
许清宜沉默了下，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今天我去谈合作，他们都避如蛇蝎。您说的对，商场上没有真正的朋友。”她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带着闪躲。
她以为合作很容易，在去信航之前，甚至是怀带着成功的心情。
现实的第一课是那么刻骨铭心，像秋天掺着冷空气的雨一般，将人从头到尾浇个透。
许明严推开窗，负手立在雨幕前:“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需介怀。”
许清宜垂头不语。她不是接受不了合作的失败，让她挫败的是这种利益为上的现象是一种常态，更无力的是，而她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商场如战场，本身就是残酷的，如果实在做不到接受，无愧于心就好。”许明严望着远处，说的缥缈又清晰。
许清宜问:“那您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负面消息传遍网络，股票一跌再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演越烈。
许明严摇头。
“再坏能坏到哪去呢？总会有转机的。”
离开许家时，她还在思考许明严说的转机是什么。
她没有他身经百战后的坦然和平静，心里依然杂乱焦急。转机不可能自己出现，她还是想再找机会试试。
*
雨淅淅沥沥的快要停了，已经连下两天，温度骤降，湿冷的空气里都带着风的凌冽。
秋雨很难持续久了，阴过一天后，天气开始放晴。
澄清视频一天前突然受人关注，一开始被谣言带偏的网友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现在网络上的风向在往好的发展。今天早上她再次上网时，已经没有人提起这次事件，其他新闻吸引了人们的目光，关于明华的伤痕，好像已经被遗忘。
网上的风吹草动成了茶余饭后时无关紧要的琐碎，明华的股票一跌再跌，实质的呈现在眼前，苟延残喘的像病久成肓的老人。
许清宜抬头望了望高楼大厦，办公楼门口穿梭着无数上班族，面色淡漠麻木，关于工作和职场上的一切，鲜少有人是开心的。
她抬脚走进去，这是有意向合作的最后一家公司。进门前，她突然有些气馁和胆怯，提着包的手生出了汗，一时间竟生出退缩的念头。
如果这次再不成功，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许小姐是吗？”
有前台上前询问，拉回了她的思绪，她笑了下:“我是。”
“我们经理请您上去。”
会客室里有三人在等待，许清宜一一握手，礼貌打着招呼。
短暂的寒暄后，他们没有废话，直入主题。
对方确确实实有合作意向，但不是对正在停工的大项目。许清宜原本扬起的心跌下来一半，这个结果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完美，至少能缓解一点点明华的压力。
经理很礼貌的送她下楼，为了不让气氛那么尴尬，许清宜和他简单聊了几句合作上的事情。还没走到门口，经理突然扬起手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打着招呼，亲切的喊他:“小沈总。”
许清宜跟着看去，直直对上一双沉郁的眼睛。她脑子“轰”的一响，面色瞬间化成苍白。
“又见面了呢，许小姐。”沈承泽笑的顽劣，眼神里充斥着玩弄和狂躁。他俯下身，用仅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还记得我吗？”
许清宜看着面前已经由少年的青涩变为成熟的面孔，身体止不住的发冷。
这张脸的少年时期，是她不再愿意回忆起的样子。
躲避周楠提前返校的那个寒假，第一天她就遇见一个脸上挂着稚气的男生。
学校里这个时间回来的大多是班干部，帮着老师处理些开学时的琐事。大多数时间，校园里是没有人的。
校食堂没开门，许清宜收拾完东西后去校外的餐馆吃饭。
回来时，她在门口遇到一个清瘦的少年，正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她以为他在等什么人，匆匆一瞥后没有太在意。走出几步后，直到那目光快要在她身上灼出洞，她才隐隐意识到，对方等的人是自己。
有些事情就是那么可笑，你平静又小心翼翼的生活，生活却会时不时地夺走你手中的糖，理所当然的告诉你，这叫做成长。
少年头发下藏着双带着戾气的眼睛，像无形中的武器，尖锐到她被钉在原地，忘记躲避。
“我知道你的名字，在我哥的日记本里。”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少年个头很高，看她时，都是在俯视，她从他眼角看出不屑和轻视。
“你是谁?”沈承州从未和她提起过他的家人，她心底隐隐猜测出了答案，还是不禁问出了声。
“离开沈承州。”少年话语里的迫切让她感到荒谬。
“你……有病吧。”她突然不想知道他是谁了，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唇角，绕开他走进校门。
那双眼睛从她拐弯之前一直黏在她后背上，她只觉得很好笑。
周楠频繁的给她打电话，她看见就烦，直接加入黑名单。
消停不过一天，喻助理直接找到她，一字不落的把周楠的话转告给她:“联姻的事由不得你。”
她倔强着回怼过去:“那也请你告诉她，不要做一些痴心妄想的梦。”
临开学前一天，导员让她递交文件到教务处，出了教学楼，她在食堂的门口的梧桐树下再次看见昨天的那个男生。
他看起来不太正常，脸色和上次比起来十分苍白，眼眸如同浸了血，冷森森的，像盘在树上的蛇在盯着即将靠近的猎物。
而且……许清宜眼睛下滑，定在他身上，愣了下，他还穿着病号服。
显然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裤子和鞋面沾着手背上滴下来的血，在这人迹甚少的路上，显得无比诡异。
她没那么好心到会管一个无理又奇怪的人。文件压的她手腕发酸，一会还要回去替导员整理资料，忽视那道令她极其难受的目光，加快脚步往教务处走。
“站住。”
许清宜没回头，埋头往前走。
沈承泽冲到她前面，堵住她的去路。
“再告诉你一遍，离开我哥。”他仰着头，睨着她，声音冷厉。
“我认识你吗？”许清宜抬起眼睛，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莫名其妙。
沈承泽嗤笑一声:“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只配记得离开我哥。”
许清宜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
“我看你年龄也不大，就跑出来替别人拿捏主意。难不成是住院住久了脑子变迟钝了，需不需要替你打个急救电话，免得找不到回去的路。”
沈承泽牙齿切磨着，手顺着裤管攥成拳，拳头上的伤口绷出血，滴落在地上。
“别建议啊，我说话就这样。”她随意地说着。
这人身上的敌意太过明显，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那里得罪过他。
面前的人和沈承州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两人是兄弟。
可沈承州从来没有给她提过这件事情，她之前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弟弟，更别提见过。
这敌意从何而来?
“我警告你，和我哥分手。”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蹦出，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你没任何资格替他命令我，你不配。”许清宜不客气地回道。
沈承泽手臂僵直着，粗重的呼吸让许清宜察觉到异样，她抬头看去，他正用牙齿死死的咬着嘴唇，脸上血色退尽，只剩惨惨的一片白。
她吞了下口水，正要拨出急救电话时，身后响起救护车的警笛。
一群人朝这跑来，她看到眼前的少年如同被戳到痛点，仓惶着想要逃离，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擒住他，医生纷纷围上来，摁住他的手脚，给他注射不明液体。
少年嘴里骂骂咧咧，说出的话不堪入耳。
那些人对他有所顾忌，没有下死手拦他，他挣脱束缚，撑着半清醒的头脑指着她恶狠狠地说:“都是你，你让我哥变成了另一个人，都是你害得。”
“感情对于他就是多余的，没有你，他会飞的更高。”
“你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
“……”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过的短暂，耳边又恢复了安静，阳光柔和，风很轻、很静，绿化带里的小草在生长，春天很美好，可在这一刻，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