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宜，我……”他沉默许久，欲言又止，“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几乎是溢出的气声，却一字不落的钻进她的耳朵。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刚刚沉默的时候，想要跟她说什么？
她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如果他借此机会说出一些话，她该给出什么反应?
今天晚上他的样子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以前的那段时间。
他温柔体贴到令她分不清现在还是过往。
她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漩涡，不受控制地留念怀念，沉迷其中。
还记得刚到Y国的那段时间，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想会不会与他再和好如初。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她不敢想了。
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在被她伤害过后还能无动于衷，不计前嫌的喜欢她。她根本无法想象，那种在暗无天日数着时间的绝望等待中，该是怎样的煎熬。
四年，沉重到她根本承受不起。
“我……”她嗫嚅着嘴唇，仿佛他的询问是一个无解之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摇了摇头:“夜里风大，你穿的单薄，我们走吧，你要是想看，下次可以找我预约，我随叫随到。”声线沙哑，语气轻柔，她头脑发昏，只能慌乱地点点头。
许清宜的套房在三楼，他看她上了楼才离开。
上来之后，许清宜一直盯着房间的号码牌发愣出神，直到有人经过，才反应过来房卡不在她这里。掏出手机才发现陆萌不久前给她发了条语音过来:“我回来了。”
许清宜盯着手机扯出一个很惨淡的笑，自己竟然站在门口傻愣愣的，半天也不知道敲门。
陆萌拉开门，推着她往客厅走:“我给你打包了一份荷花酥，你快吃吧。”
她往她身上多看了两眼，眼里有几分了然。
许清宜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脱下衣服准备洗澡，瞥见陆萌的投来的眼神，笑了:“你溜的倒是挺快。”
她把风衣挂起，赤脚走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陆萌不客气的接过她已经打开的可乐，仰头喝了两口:“不用谢。”
许清宜靠在冰箱上，长发披在肩上，表情恬然而静默，过了一会，垂着的睫毛扬起:“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有人问要不要和前任复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她眼神暗淡，像迷途彷徨的鹿。
陆萌看她时，她已经垂下眸子，默默盯着脚尖，看起来十分低沉。
“我觉得吧，遵从内心就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哪一种选择都没有错。”陆萌把可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很快她又放轻松了语气，拿起可乐和她碰了下杯:“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什么结果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开心最重要。毕竟，你笑起来可比哭好看。”
许清宜半晌后也跟着她笑了。
*
那件风衣外套她洗干净后一直想找机会给他送去，连着几天，她都没有看见隔壁的房子里亮灯。
进屋前，她侧身望了眼，依旧是黑漆漆一片。
他应该很忙，找机会再说吧。
长假复工第一天，她正在吃早餐，许明严突然打来电话，让她赶紧去公司。
她看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八点。许明严这么些年都是雷打不动九点才去公司的，这么着急打电话，连原因都来不及说，肯定是紧急的事情。
门口停着许明严的车，司机已经在等她，看来也是刚到，许清宜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翻开手机，信息铺天盖地而来，只看了一会眼睛就开始发涩发酸，连带着上面的字都有些模糊不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潮湿着一切。
如果说上次她在工地的舆论事件是小雨，那么这次，必定是一场暴雨。
“爸。”她走进办公室的腿都是软的，面上还在撑着镇定。
许明严挥手，让一众人出去。
“是万城做的吗？”她问。
“当你落入谷底时，还能分辨出石子是谁扔出的吗。”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尽是疲惫。
她坐在沙发上才能找回身体的重心，拧眉看着在晨光中的父亲。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鬓间的白发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多。
“事情已经发酵多久了？”
许明严闭着眼，眼角的皱纹一圈又一圈。
“昨天半夜。”
又是半夜，上次舆论也是半夜。
“调查的有结果了吗？”
“闹事的那群人不是业主，大概率是收钱办事的。网上说的墙体开裂、质量不合格的问题我们找了建设行政主管部门重新验收，并且拍了视频，在网上也做出了澄清。”秘书小林说。
“现在网上的反应怎么样？”她心头突突跳着，事情来的措手不及，时间又太晚，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刚才她看网上已经骂声一片，还有人翻出上次的事情议论纷纷。
“现在看不出来什么，但是……情况可能不太好。”秘书小林担忧的看着他们。
许清宜面色冷峻:“还没有的事情不要光往坏处想。”
“对我们手上正在接触的项目有影响吗？”她沉思片刻，起身把晃得眼睛疼的太阳光用百叶窗遮住。
许明严眼底一片血红，明显实是在强撑着精神，许清宜看的心疼不已，她起身倒了杯水，低声对他说:“爸，您去休息下吧。”
许明严撑着桌子站起来，许清宜伸手要扶他，被他制止住:“你去忙吧，我眯一会。”
许清宜点了点头，见他进了休息室才收回目光。
她看着秘书小林，小林清了清嗓子，回答她刚才抛出的问题:“今天早上，有两个项目被取消了。”
“什么影响？”
“一个正在谈合作，对我们没有什么实质的影响，一个工程已经进展到一半了，突然撤资……如果不能找到新的投资方，损失不可估量。”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她又打开手机，翻看着舆论走势，澄清视频发布后，争论依旧激烈，但她还是从其中看到一些好的评论。
她不是什么没经历过风雨的人，不会为一部分正面评论感到松懈，公关部门此时此刻应该比她更焦急。她的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投资方的问题，将损失降到最小化。
回到办公室，李露从门口探出头，许清宜让她通知业务部门经理，次日一早，一行人前往信航大厦。
雨水冲刷着一切，路上每个人的脚步都是匆忙而急促，没人顾得上欣赏金黄落叶和雨水交织的场景。
接待他们的人是总裁助理，他长的很斯文，说话时总爱推推眼镜，眼睛下的目光很冷淡，连笑容都是冷冰冰的公式样式，丝毫没有双方是来谈合作时该有的招待，哪怕连杯水都吝啬于给他们。
许清宜心沉入谷底，撑着笑脸，在大厅沙发上等待已经迟到的人。
半个小时后，才有一位部门经理和他们见面，过程平淡又仓促，结果没有想象的那般美好，他们毫无合作意向。
许清宜在回去的路上默默盯着车窗外，信航是陈家的公司，祖上靠投资生意发家，在宁城很有地位，圈子里的其他生意人多多少少都会沾上点关系，许家也不例外，信航于明华也算是老朋友了。
她在心中轻吁一口气。
再好的朋友也会反目，更何况冷酷无情，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商场人。
她靠在椅背上心乱如麻，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机看网上的评论。
明华法务部门已经发布声明，对于在小区闹事和网络上造谣的人取证立案，网上骂声骤然低沉。澄清视频的发布了，并没有多少人在意，石子投进水中还会泛起涟漪，这些视频比羽毛还轻。
许清宜握紧手机刷新了几下后，锁上屏幕，心里的焦急感不是什么好事，她太在意网上的舆论了。
车窗降了一半，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清醒了她的头脑。
马路对面的商场LED屏幕上有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抬头看了眼，视频中播放的正是明华此次的风波。
“去下一家。”
她升起车窗，随手翻起早上的报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她在车里坐了会才下车。
对方的人很热情，端茶倒水聊家常，始终没有往合作上面谈起的意思，许清宜打断他的话，说明来意:“明华的项目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闻言，男人瞬间变了另一副面孔:“我们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要是以前的明华，我们肯定不假思索，可贵公司的股票……”
他意味不明的抽动着嘴角:“我们期待以后能再合作。”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许清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上去。
“那就借你吉言了。”她起身，推门走出去。
许明严很早之前就和她说过，商场上的那群人表面上看起来与你交好，那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当你没有了价值的那天，他们撇的比谁都快，生怕沾上一点关系，不用因为那些人那些事把自己搞垮了。
道理她都懂，真的遇见的时候才发现道理和现实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现在她才真正理解话里的含义和他鬓间日渐增多的白发。
她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出声，业务经理开口问:“许总，我们还要继续吗？”
许清宜擦干手上的雨水，低着眉抽出手指。
“回公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