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笙声赴江岳 > 第48章 怎么不爱你

第48章 怎么不爱你

说好了天不亮便起身,那人却半点没有守约的自觉。日头早已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晒得人眼热,沈江岳才被院子里细碎的说话声扰醒,身侧的床铺一片冰凉,早已没了半点余温。

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慢悠悠爬起身。穿过迂回的木质回廊,就看见祝文笙握着一把银亮的园丁剪,陪在奶奶身侧,低头听着吩咐修剪花枝。

“这个枝子要剪掉!留着碍眼,花型都乱了。”沈奶奶手里拄着小竹杖,语气笃定,指挥着祝文笙手起剪落,“咔嚓”一声,那枝突兀旁逸花枝便应声落地。

“让我瞧瞧……这个,也一并剪了吧……哎,别别别,再留几日,说不定还能开得更好。”沈奶奶蹲在花坛边,对着一丛看不出什么花的枯枝,纠结得像个拿不定主意的孩童,前一秒还斩钉截铁,下一秒又满心不舍。

“早上好啊。”沈江岳倚在回廊的门框上,笑意懒懒散散。他只穿了件单薄的真丝睡衣,光着脚,耷拉着一双软底拖鞋,裤脚垂在脚踝,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叛逆。

沈奶奶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急得直跺脚,一口地道的苏州话脱口而出:“哎呦,花晓则,缺衣府~呐!”(你个坏小子,快穿衣服!)

“不冷。”沈江岳浑不在意,迈步走出回廊,径直蹲下身,指尖拨弄着祝文笙剪落在地的花枝,语气轻飘飘的。

“哎呦,搿个讨债鬼呐,特地让阿婆牵记煞!”(你这个讨债鬼,故意让奶奶担心死了!)沈奶奶急得团团转,就怕他身子受了凉,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裹进怀里。

祝文笙伸手轻轻推了推沈江岳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去穿衣服。”

沈江岳像个突然叛逆的少年,故意让人担心他似的,一动不动。

“我去给你拿件衣服。”祝文笙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便要往他的房间走。

“对对,快去拿一件厚的!这孩子,冻感冒喽,又要耍脾气不好好吃药!”沈奶奶跟在后面叮嘱,那担心的模样,仿佛沈江岳是个瓷娃娃似的。

祝文笙刚走到廊下,迎面就遇上了捧着衣物的佣人。想来是方才的对话被听了去,佣人早已备好了厚实的珊瑚绒长睡衣,还有一双绵软的棉袜。见到祝文笙,佣人笑着递过来:“先生,给。”

“多谢。”祝文笙接过衣物,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回了院子。他把长睡衣轻轻披在沈江岳身上,又将棉袜递到他面前。沈江岳却故意使坏,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两只光溜溜的脚直接往祝文笙怀里塞,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祝文笙眉头微蹙,瞪了他一眼,又下意识地偷瞄向一旁还在摆弄花枝的沈奶奶。沈江岳像是料定了他不会在长辈面前让自己难堪,料定了他舍不得让自己的脚受冻,愈发得寸进尺。祝文笙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蹲下身,飞快地将棉袜套在他的脚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脚踝,惹得沈江岳轻笑出声。

沈江岳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脚,转头看向沈奶奶,笑意盈盈地开口,偏生说出来的话气死人:“阿婆,你的花啊,年年养年年枯。”

“侬个臭小囡!”沈奶奶当即扬起竹杖,作势要打。

沈江岳笑着往祝文笙身后一躲,祝文笙无奈地侧身,故意留出空隙——这人的嘴巴又毒又欠,偏偏拿他毫无办法。

闹了片刻,沈江岳揉着肚子嚷嚷:“阿婆,我要吃早饭,饿死了。”

“起这么晚,还吃什么早饭!”

沈江岳立刻垮起脸,拖长了尾音:“哪哈办呐,我要拨阿婆饿死哉——”

“你个小混蛋!”沈奶奶又气又笑,转头吩咐佣人,“去,把厨房温着的虾饺、莲子粥都端出来。”

沈江岳得了便宜,乖乖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虾饺。祝文笙坐在他对面,眼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像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

偌大的餐厅,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人。没了长辈在场,沈江岳把筷子一放,下巴一扬:“喂我。”

“爱吃不吃。”

祝文笙嗔他一眼,却还是夹起一只虾饺,递到他唇边。

不多时,一股清清淡淡、沁人心脾的花香,顺着敞开的窗扉飘了进来,弥漫在整个餐厅。沈江岳鼻尖微动,听见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扬声问道:“今天送的什么花?这么香。”

佣人走进餐厅,微微躬身回道:“回少爷,是香雪兰,开得正好。花圃那边还新送了几支粉蓝色的玫瑰,说是培育出的新品种,颜色特别好看,和市面上那些涂色染色的,完全不一样。”

“粉蓝色玫瑰?”沈江岳眼睛一亮,把嘴里剩下的早餐一股脑塞进嘴里,嚼都没嚼两下,就伸手攥住祝文笙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花房的方向跑,“走,去看看!”

花室里温暖湿润,谷钰正坐在藤椅上,指尖轻柔地一支支挑拣着新鲜花材,修剪枝叶。见到儿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阿岳,快过来,帮妈妈看看,今天的玫瑰实在太漂亮了。”

说着,谷钰捏起一支玫瑰,递到他面前。花瓣层层叠叠,是那种极淡、极干净的粉蓝色,像揉进了天边的云,又像浸了微凉的湖水,清透又温柔,确实美得不俗。“你看,这颜色,多特别,花匠说是新品种,好不容易才培育出来的。”

沈江岳伸手接过那支玫瑰,指尖抚过花瓣,质地柔软。他将花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除了淡淡的花香,还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微酸的气息。他眉梢微挑,语气笃定:“妈,这是染色的。”

“胡说八道,”谷钰当即反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花匠亲自说的,怎么会是染色的。”

“玫瑰本身就没有能开出蓝色的基因,天然的蓝玫瑰根本不存在。”沈江岳晃了晃手里的花,语气平静,“而且你再闻,花香里掺着柠檬酸的味道,是用酸性染料剂染的,你被骗了。”

谷钰捏着花枝的手猛地一顿,嘴角的笑意僵住,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抬起头,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神情,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逐客令:“乖,别在这里捣乱,找你爷爷下棋去。”

沈江岳也不拆穿,笑着应下,拉着祝文笙就要转身离开。

“阿笙啊,”谷钰忽然开口,叫住了祝文笙,语气温和,“你帮阿姨一起挑挑花枝吧,我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

“哦,好……”祝文笙轻轻抽回被沈江岳攥着的手,跟着点了点头。沈江岳没多想,只当是母亲喜欢祝文笙,挥了挥手,便独自去找爷爷了。

祝文笙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桶里的玫瑰一支支拿出,学着谷钰的样子,仔细摘去外层破损、发黄的花瓣,再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他心里早已忐忑不安,做好了被责问、被摊牌的准备,可谷钰却只字不提其他,真的只是让他帮忙挑花,偶尔见他挑得不妥,还会轻声细语地耐心指导。

挑完花枝,谷钰又开口,语气自然:“阿笙,帮阿姨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个花瓶过来吧。”

“您想要哪一个?”祝文笙站起身,走到花架前,低声问道。

“嗯……就拿那个白色窄口的瓷瓶吧,配这些玫瑰,正好。”

祝文笙取下花瓶,捧着走到矮桌旁,轻轻放在桌面上。他垂着眼,能感受到谷钰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那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他不愿深究的沉重。

这孩子,生得是真的好看,眉目清隽,气质温和,安静的时候,像一汪温润的玉。谷钰在心里轻叹,若是个女孩子,她或许也就认了。

谷钰拿起剪刀,将花枝修剪到合适的长度,动作缓慢而轻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祝文笙的心湖上:“你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祝文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段过往,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反复掀开,只会让伤口愈发溃烂,永远无法愈合。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车祸。”

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尘封已久的沉重:“四年级的时候,爸爸开车带我们全家去玩,在高速服务区,一辆大货车失控撞了过来……我当时刚好去上厕所,躲过了一劫。”

“爸爸当场就没了……妈妈被送进重症监护室,撑了一个月。”祝文笙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他每天守在病房外,睁着眼盼着奇迹,盼着那个温柔的母亲能醒过来。向来对母亲诸多不满的奶奶,甚至卖掉了老房子,只为给母亲续命,只求她能活下来。

“第四十九天,她还是走了。”

“爷爷受不了打击,在妈妈走后的一个月,突发心梗,也离开了。外公不久后也随他们而去……奶奶是我小学毕业那年走的,外婆撑着,陪我到初中毕业,也走了。”

他说完,眼底依旧平静,没有半滴眼泪,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在岁月里磨平。倒是一旁的谷钰,听得红了眼眶,她缓了缓情绪,“抱歉……我不该问的,让你想起这些。”

“没关系,阿姨,都过去了。”祝文笙轻轻摇头,语气淡然。

“孩子,”谷钰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歉意,“谢谢你,没跟阿岳提我当初找你的事,要不然,他一定会怨我的。”

祝文笙懂她的心思。作为母亲,她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孩子,走一条平坦、安稳的路,不想他承受不该有的压力。正因为懂,所以他从未有过半分埋怨。

“你……如果,你们只是普通朋友,该多好。”谷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阿姨一定会很喜欢你。”

祝文笙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良久,他只能轻声说出两个字:“抱歉。”

无论这是不是他本意,从他和沈江岳走到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伤害了这位温柔又无助的母亲。

“阿岳我了解的,他不是……”谷钰顿了一下,没有说完那句话。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当初我不让你们见面,就是觉得,等他长大了,见识得多了,自然就忘了,会走上正常的路。”

“那天,他爸爸跟我说,初恋是最刻骨铭心的。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强硬地阻拦,也许,事情不会像现在这样。”

“孩子,你别怨我,我只有阿岳这一个儿子,我怕他受委屈,怕他走弯路,我只是……只是想护着他。”谷钰的声音,渐渐带上了恳求。

“我明白,阿姨。”祝文笙轻声应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恨。

“你那么优秀,那么懂事,离开阿岳,你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会有更平坦的路要走。你们都值得更好的,不该这样,被绑在一起。”

祝文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像是在安慰谷钰,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阿姨,我现在提分手,他会难过的,等……等哪天,他不喜欢我了,或者,他想通了,释怀了,我一定不会纠缠他。”

“阿姨相信你,你一向是个说话算数的孩子。”谷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希冀,还有一丝卑微的请求,“那你,可以,对他冷淡一点吗?慢慢疏远他,让他,慢慢放下……”

祝文笙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好。”

“对不起。”

“没关系。”祝文笙轻声回应。

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一起修剪花枝,搭配绿叶,慢慢插出一瓶极好看的花。粉蓝色的玫瑰,搭配着细碎的白色满天星,清雅又温柔。

祝文笙抱着沉甸甸的花瓶,跟在谷钰身后,走出花房。

“就放在客厅那个梨花木的架子上吧。”谷钰吩咐道。

祝文笙走到架子前,将花瓶稳稳放好,转头问道:“这样,可以吗?”

“再往左一点。”

祝文笙依言,轻轻往左侧挪动了几分。

就在这时,沈江岳从廊下走了过来,看到花瓶说:“这花放在这里好看。”

谷钰看着儿子阴沉的脸,没有多说什么。

祝文笙在沈家住了两日,沈家待他的那份热络与妥帖,让他生出几分无措的暖意。沈奶奶记着他的口味,做他爱吃的菜,会拉着他的手摩挲,宝贝太瘦了,要多吃点;沈爷爷拉着他下棋,落子间总笑骂沈江岳棋臭还不服,会端出珍藏的洞庭山碧螺春,让他尝;就连谷钰,也总是温声细语地同他聊起工作,说起他拍的小萍乡视频,眼里带着真切的欣赏,说往后有机会,一定到那边走走瞧瞧。

这样掏心掏肺的善待,像一束温软的光,轻轻裹住了他早已习惯寒凉的心底。可这暖意越浓,祝文笙心底的愧疚与惶恐,便越是翻涌难平……要他怎么去惊扰这满室的安稳,让沈江岳因为自己,落得和他一样孑然一身、无枝可依的境地——那是他尝遍了的人间苦楚,半分都舍不得让沈江岳沾身。

沈家的温暖,是天堂偶尔垂落的一缕光,照拂过他,已是恩典。他真的怕自己这双沾了尘世风霜的手脏了天堂的白。

登机时,沈江岳自然地牵着他往左边走。

祝文笙顿了一下——左边是头等舱。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秦理以前总说让他给自己找点快乐。他一直在找……独自摸索着如何有礼貌懂礼数,努力让别人喜欢,变成一个更好更有用的人……这个过程也会带给他片刻的愉悦,可于他而言,这些美好总像抓不住的泡沫,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真实的质感。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沈江岳。男人闭着眼浅眠,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眉眼舒展,褪去了在家时的骄纵跳脱,也没了工作时的冷硬凌厉,只剩难得的柔和。机舱里的光落在他脸上,温温柔柔的,像镀了一层薄纱。

祝文笙的目光凝在他脸上,心底忽然漫上一阵酸涩的柔软。原来快乐与幸福,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只要沈江岳能过得安稳,能拥有实打实的幸福与快乐,那么他这份轻飘飘的欢喜,便有了落点,

仿佛只有沈江岳的幸福,才能锚定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