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笙望着沈江岳俯身收拾行李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心里那点不安像池底的暗潮，越压越汹涌。他终究还是上前，轻轻按住对方的手，声音轻得发飘：“其实，你自己回去就好，我……”
沈江岳反手握住他，掌心的温度沉稳得让人安心，“我跟我爸说过，要带你一起。”
“可是……”祝文笙眉心微蹙，那份忐忑压不下去。这么明目张胆的回去，他怕扰的沈江岳家人不得安生。
“放心，总要让他们慢慢适应。”沈江岳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轻松，“有我在。”
祝文笙望着他眼底的坚定，把到了嘴边的顾虑咽了回去，他不想让沈江岳失望。
次日清晨，沈江岳便牵着神色紧绷的祝文笙赶往机场。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后，飞机降落在S市。沈江岳全程兴致高昂，眉眼间都是归家的雀跃，忍不住一一介绍家人：慈祥的爷爷奶奶，三位早已定居国外的姑姑，还有一众关系亲近的兄弟姐妹。“不过这会儿，家里应该只有妈妈和爷爷奶奶，其他人都不在。”他轻声安抚，刻意简化了家族场面，生怕祝文笙更紧张。
祝文笙的心揪得更紧，下意识开口：“我是不是该去买些礼物？这样空着手，太失礼了。”没人教过祝文笙世家往来的礼数，此刻只觉得手足无措。
“早准备好了，不用你操心。”沈江岳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语气自然又宠溺。
“沈江岳，”祝文笙停下脚步，拉住他，眼神认真得近乎恳切，“万一他们不开心，我自己走就好，你千万别和家里闹矛盾。”
沈江岳无奈又心疼地笑了，攥紧他的手，大步朝着出口走去：“想太多。”接机口，沈家的司机早已等候在旁，姿态恭谨。
祝文笙坐进车里，全程沉默，窗外高大的梧桐飞速倒退，车子驶离闹市，转入一条清幽的柏油路，最终停在一座黛瓦粉墙的园林门前。朱门巍峨，石狮镇守，影壁上的砖雕繁复精美。祝文笙纵然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实打实的私宅园林震得心头一紧——这不是景点，是沈江岳从小长大的家。
沈江岳将行李交给迎上来的佣人，自然地想牵起祝文笙的手，却被他躲开了。于是只能放弃，两人并排往里走。廊腰缦回，曲水潺潺，太湖石玲珑叠翠，一步一景，皆是祝文笙只在书卷与荧幕中见过的景致。穿过一道古朴的垂花门，一道温柔的声音先一步飘来，带着嗔怪，却满是疼惜。
“倷个讨债鬼，终于肯转去哉。”
谷钰身着一身月白暗纹旗袍，外搭一件墨绿色绒质披肩，发髻挽得低柔，鬓边别着一枚珍珠簪，气质温婉如水。她望着许久未见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思念，嘴上却带着几分娇嗔的责备。
“妈。”沈江岳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而后侧身，将祝文笙护到身侧，语气郑重，“这是祝文笙，您还记得的。”
“记得记得，那个成绩拔尖的小朋友。”谷钰的目光落在祝文笙身上，眉眼弯弯，没有半分疏离，只有温和的笑意，“欢迎来家里。”
“阿姨，过年好。”祝文笙微微躬身，声音有些发紧。几年前那场心照不宣的对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他不敢直视谷钰的眼睛，生怕从那温柔的目光里，看出一丝厌恶与排斥。
“过年好，阿岳一早说要带朋友回来，我们都盼着了，快进来。”谷钰侧身让路，语气自然，仿佛他只是寻常的世交晚辈。
沈江岳侧头，给了祝文笙一个安心的眼神，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看，没事的。
“先去给阿公阿婆请个安吧，老人家等好久了。”谷钰轻声提醒，举止得体，分寸感恰到好处。
“好呐。”沈江岳应着，拉着祝文笙走进正厅。
客厅开阔敞亮，陈设古朴雅致，没有张扬的金碧辉煌，只有梨花木家具的温润质感，与墙上名家字画的清雅。两位老人端坐在沙发上，精神矍铄。
“阿公，阿婆。”沈江岳走上前，态度恭谨，褪去了平日的随性，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规矩。
“你个臭小子，过年先去陪外公外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沈奶奶佯装生气，语气里却全是宠溺，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怎么会，一忙完就立刻赶回来陪您了。”沈江岳笑着哄了一句，随即拉过祝文笙，“阿公，阿婆，这是祝文笙。”
“爷爷奶奶，过年好。”祝文笙规规矩矩地问好，脊背绷得笔直。
沈奶奶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着他，眼睛瞬间亮了，笑着朝他招手：“快过来快过来，阿岳只说带朋友回来，可没说，是这么漂亮的孩子。”祝文笙心头一紧，局促地走上前，就被老人拉住了手。沈奶奶的手掌温暖细腻，满是疼爱，“哎呦，这小家伙生得真好，清清爽爽，比我们阿岳还耐看。”
“一把年纪了，喜欢看帅小伙，没个正形。”沈爷爷坐在一旁，面容与沈父有几分相似，线条硬朗，看着严肃，开口却也没半分苛责，只是无奈地瞥了老伴一眼。
“现在的孩子，个个都长得精神。”沈奶奶拉着祝文笙的手，舍不得松开。
祝文笙被夸得脸颊微热，手足无措地看向沈江岳，像一只找不到依靠的小猫。
“爸妈，先让他们上楼放好东西，咱们边吃饭边聊。”谷钰适时开口，化解了祝文笙的窘迫。
“对了，阿笙特意给你们带了礼物。”沈江岳适时将准备好的东西递上，给爷爷的是一方上等好墨，给奶奶的是一条质地柔软的披肩，给谷钰的则是一枚设计雅致的珍珠胸针，价位得体，心意十足。
“哎呦，小宝贝太有心了，真乖。”沈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忽然一拍手，“你看奶奶，都忘了给你准备见面礼，直接给个红包，你可别嫌弃。”
祝文笙慌忙摆手推辞，沈江岳却伸手接过，笑得一脸得意：“谢谢奶奶，我替他收着。”
“你个坏小子，什么都要揽。”沈奶奶嗔怪一句，随即吩咐佣人，“带小先生去客房歇歇。”
“不用，他跟我——”
“谢谢奶奶，麻烦您了。”祝文笙立刻打断沈江岳，他不敢太过逾矩，哪怕沈江岳再笃定，他也守着自己的分寸，不想给人落下话柄。
沈江岳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没再坚持。
祝文笙跟着佣人走向客房，客房紧邻主厅，由一条抄手游廊相连，陈设雅致，地暖充足，处处透着用心。推开木窗，便是一方小巧的庭院，翠竹青青，暗香浮动。他放下行李，坐在床边，心头的混乱与愧疚翻涌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沈江岳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斜倚在门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走到床边，挨着祝文笙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祝文笙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沈家的人越是温和友善，他越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像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骗取了这一家人的善意。
“别担心，有我呢。”沈江岳轻声安抚。
“连礼物都是你准备的，我什么都没做，还借着你的心意讨好你的家人……”祝文笙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红意，“我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沈江岳心头一软，伸手捧住他的脸，不由分说地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动作轻柔，带着十足的宠溺与坚定：“傻瓜，你只要爱我就够了，其他的，都有我。”
祝文笙的眼眶更热，所有的不安，都被这一个轻浅的吻，暂时抚平。
整理妥当后，沈江岳牵着祝文笙来到餐厅。圆桌之上，菜品精致，热气氤氲，满是家的暖意。席间，沈奶奶不停给沈江岳夹菜，一遍遍叮嘱他要照顾好身边的人。
“你爸爸还在C市忙公司的事，不然今年就能好好吃个团圆饭了。”沈奶奶望着孙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还不是怪这臭小子，挑这个时候回来，跟你爸正好错开。”沈爷爷放下筷子，神情严肃，看着颇有威严，却也只是嘴上责备。
“哎呦，可别骂我的宝贝孙子，他那么忙，一个人打理那么大的公司，累都累坏了，心疼还来不及呢。”沈奶奶立刻护在沈江岳身前，满眼都是疼爱。
转而，她又看向祝文笙，语气愈发温和：“宝贝啊，你爸爸妈妈，身体都还好吧？”
祝文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依旧温和，轻轻摇头：“他们，已经不在了。”
“哎呦，是奶奶不好，不该问这些。”沈奶奶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握住他的手，语气愈发柔软，“可怜的孩子，以后在奶奶家，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多住些日子，想吃什么，只管跟厨房说，奶奶让他们给你做。”
祝文笙望着老人真诚的眉眼，鼻尖酸涩，轻轻点头：“好，谢谢奶奶。”
可心底的愧疚，却愈发沉重。他享受着这家人的温情与疼爱，却藏着一个足以颠覆这一切的秘密。他像一个窃走温暖的骗子，明明满心不安，却又贪恋着这份，从未拥有过的、家的感觉。
夜色渐深，客房里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祝文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声接着一声的轻叹，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一记轻叩声落在木窗上，很轻，却足够打破沉寂。祝文笙心头一紧，立刻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便看见窗外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索性推开窗，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穿这么薄，不冷吗？”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无奈与担忧。
沈江岳没多说什么，手脚利落地翻身跃入屋内，不等祝文笙反应，便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了个满怀。“快冻死了。”他蹭了蹭祝文笙的脖颈，反手关好窗，带着一身夜露的清寒，不由分说地抱着人倒在床上，随手拉过柔软的蚕丝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互相汲取着温暖。
祝文笙靠在他怀里，心还是悬着，轻声埋怨：“你就这么闯进来，万一被佣人或是家里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放心，我天不亮就回去，不会被人看见。”沈江岳的声音低沉又温柔，他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能和他相拥的夜晚，哪怕要顶着深夜的寒气，翻窗而来。祝文笙往他怀里又缩了缩，鼻尖萦绕着沈江岳身上独有的气息，像冬夜融雪后的清冷，干净又安心。
“沈江岳……好久没有人，叫我宝贝了。”祝文笙将脸埋在他的肩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酸涩。
沈江岳闻言，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在他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缓的吻，语气笃定又温柔：“以后会有很多的，我会一直叫，他们也会。”
“乖，宝贝，安心睡。”
祝文笙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江岳，他们真的好爱你。”
沈江岳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顺着他的发丝：“嗯，你也很爱我。”
祝文笙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他没法把心里的话全数说出口——他是多么庆幸，沈江岳拥有这样完满的爱，不曾体会过失去至亲的痛苦，不曾为三餐温饱辗转，不曾在黑暗里独自挣扎，这一生都被温柔与顺遂包裹。他只盼着，沈江岳能永远无忧无虑，永远被爱意环绕，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