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宾利飞驰平稳驶入会所泊车区,车身线条沉稳大气,哑光黑漆面在暮色里泛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质感。车门由侍者恭敬拉开,沈承曜先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戴着一枚质地温润、样式极简的墨玉扳指。随后,他身形挺拔地迈步下车,四十八岁的年纪,身姿依旧挺拔利落,全无中年人的松弛与臃肿。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剪裁考究,和沈江岳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岁月打磨出的温和与通透。
远远望见站在门口的儿子,沈承曜周身那层属于集团董事长的冷硬气场,便悄然褪去大半,只剩长辈的温和与几分刻意装出来的严厉。
“臭小子,大过年的到处跑,连个人影都逮不到。”他开口,语气是嗔怪,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动怒。
“爸。”沈江岳收敛了平日的肆意,但语气里满是亲昵。
沈承曜斜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认真:“我老婆被你气到了,回家耷拉着脸,你回头负责给我哄好。”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才自然地落在沈江岳身侧的祝文笙身上。青年眉目清秀,气质干净温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场,不卑不亢。
“这是?”
“爸,这是祝文笙,我……”
沈承曜轻轻颔首,打断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从容:“嗯,知道,你大舅跟我提过,祝文笙,年轻有为的公共服务署理事长。”
他没有半点诧异,更没有丝毫不虞,仿佛只是在见一个儿子带来的、值得认可的朋友。
“叔叔过年好。”祝文笙心里微紧,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礼貌,声音沉稳,没有失态。
“过年好。”沈承曜不笑时眉眼冷硬,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此刻唇角微扬,瞬间便化作和蔼可亲的中年长辈,目光温和地扫过祝文笙。
沈江岳侧过头,看向祝文笙,眼底带着笃定的温柔,轻轻递过去一个“放心,有我”的眼神,而后微微侧身,示意他一同跟上。祝文笙暗自提了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忐忑,缓步跟在二人身侧。
“啊,我想起来了,高中光荣榜上,常年排在第一的,就是你吧。”沈承曜一边往会所内走,一边语气自然地开口,像是随口提起,却又记得分明。
“爸您记性真好!当年您就去开过一次家长会,居然还记得。”沈江岳轻松打趣,恭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沈承曜听得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显然很受用。
祝文笙安静地走在一旁,心里轻轻感慨,沈江岳的父母完美的让人羡慕。
三人走进预订好的包房,依次落座。沈承曜自然坐主位,气场沉稳,不言自威,却又不让人觉得压抑。沈江岳很自然地牵着祝文笙,坐在他左手边,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亲近。
“还有人要来?”沈承曜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淡淡问道。
“厉川。您难得有空,让他过来,听您指点几句,就当是给晚辈上堂课。”沈江岳语气坦然,丝毫看不出什么私心。
沈承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会给你老子找事做。”
不多时,厉川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沈江岳身旁的祝文笙,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几近龟裂,差点失态。他强装镇定,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问好:“小姨夫,过年好。”
在沈承曜面前,他平日里的骄纵莽撞尽数收敛,只剩乖巧。
“小川来了,坐吧。今天过年,陪小姨夫喝几杯。”
“没问题!一定陪您喝好!”厉川连忙应下,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沈承曜、沈江岳和祝文笙之间来回打转,坐立难安。
席间,沈承曜作为长辈,语气平和地提点几句,说他们年轻人过年在外,也要记得回家,多陪陪长辈,守点规矩。话语温和,没有严厉斥责,却自有分量。沈江岳乖乖听着,态度恭顺,一边听,一边还不忘给祝文笙夹菜,照顾得细致体贴,毫不避讳。
祝文笙如坐针毡,浑身紧绷,只能用眼神频频示意沈江岳收敛一些,注意场合。可沈江岳像是没看懂一般,反而愈发自然,动作温柔,分明是故意想让父亲看清自己的心意。
厉川吓得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生怕沈承曜看出端倪,当场发难。他不停地找话题,一会儿说自己的工作,一会儿说家里的事,又赶忙举杯敬酒,拼命吸引沈承曜的注意力,活像个手足无措的间谍,一刻也不敢停歇。
沈承曜始终平静,面色淡然,喝酒吃菜,偶尔回应几句,目光温和,丝毫没有流露出对两个晚辈亲近姿态的异样,仿佛只当是关系要好的朋友。
饭至中途,他抬眸看向沈江岳,语气平淡地开口:“听永圳说,你在他那边投了一个旅游区项目?”
“是。”沈江岳顿了顿,没有半分隐瞒,语气坦荡,“那里正好是阿笙工作的地方,区位优势明显,文旅资源丰富,很有市场潜力。”
他刻意加重“阿笙”二字,态度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沈承曜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投着玩玩可以,别耽误了恒曜这边的正事。”
“只要能赚钱,能做实事,就都是正事。”沈江岳不卑不亢地回应,说完,当着沈承曜的面,拿起汤碗,细心盛了一碗温热的汤,轻轻放到祝文笙面前,语气温柔,“尝尝这个,招牌的菌菇汤,很鲜,暖胃。”
“谢谢。”祝文笙心头一紧,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刻意放缓动作,试图保持距离,却越发显得局促。
一旁的厉川简直快要消化不良,额角都渗出汗珠,赶忙抢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啊……小姨夫,我、我最近也看了几个投资板块,有点拿不准主意,您经验丰富,帮我参谋参谋?”
他只想赶紧转移话题,把这要命的氛围打断。
“嗯,你说说看。”沈承曜目光转向厉川,从容应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放在心上。
祝文笙全程紧绷,他实在不懂,沈江岳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在父亲面前,毫不掩饰两人的关系。
一顿饭,厉川吃得胆战心惊,祝文笙吃得如履薄冰,只有沈江岳从容自在,沈承曜淡定如常。好不容易结束,几人起身相送。
祝文笙站在会所门口,恭敬地同沈承曜道别:“叔叔,再见。”
沈承曜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厉川趁机凑到祝文笙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恐吓与不屑,冷冷开口:“祝文笙,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你知道沈家在S市是什么身份吗?江岳是沈家独子的独子,根正苗红的继承人。别说你是个男的,就算是家世普通的姑娘,想进沈家门,祖宗八辈都得被仔仔细细背调一遍。就你这样的,趁早死心,别做梦了!真把我小姨惹急了,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祝文笙没有理会他,目光只是落在不远处。沈江岳立在宾利车旁,正和沈承曜低声说着什么,身姿挺拔,语气认真。他的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光亮。
车旁,沈江岳看着父亲,沉默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爸,过年要去看望阿公阿婆,我……我能带文笙一起回去吗?”
一句话,说得坦荡,没有躲闪,没有试探,是直接的认定与请求。
沈承曜眼神微微暗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祝文笙身上,又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沈江岳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良久,沈承曜神色恢复平静,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说了四个字:“当然可以。”
“谢谢爸!”沈江岳瞬间眼底发亮,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语气里是难掩的欣喜与激动。
车窗缓缓升起,宾利飞驰平稳驶离,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沈江岳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转身快步走向祝文笙,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欢喜,上前一步,伸手直接将人轻轻抱住,甚至原地转了两圈,像个得到认可的孩子,眉眼弯弯,笑意张扬:“阿笙,明天,你跟我一起回我家。”
祝文笙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还处在震惊之中,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只留下厉川站在原地,彻底凌乱在风中,一脸茫然与错愕。
不是说好了,沈家是传统古板、看重门第的大家族吗?啊?
宾利飞驰在夜色中平稳滑行,底盘沉稳,几乎感受不到颠簸。沈承曜微微仰头,舒适地靠在后座真皮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闭目养神,周身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气度。
很快,一阵轻柔却辨识度极高的铃声响起,是妻子谷钰的专属铃声,旁人无从得知。他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接起电话,声音低沉温和,没有了半分商场上的冷硬。
“喂。”
“沈承曜,怎么样了?你见到人了吗?江岳他……他没胡闹吧?”电话那头,谷钰的声音急切又焦虑,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几分,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作为在商圈也独当一面的谷总,她向来雷厉风行、处事果决,唯独在儿子的事上,总是容易失了分寸。
沈承曜薄唇微扬,语气平缓,先给了一句笃定的评价:“见到了,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眉目周正,气质沉稳,说话做事都得体,不是顽劣之辈。”
“我不是让你去夸人的!我要的是儿媳妇,不是……不是一个男人!”谷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刻意压低,显然是怕被旁人听见,心底的崩溃与不解尽数流露,“江岳他怎么敢这么荒唐,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我们,对得起沈家的脸面?”
沈承曜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包容与安抚,耐心十足:“别急,你先冷静点。遇事就慌,可不是我们谷总的作风。”
“我能不慌吗?那是你儿子!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现在走的是歪路,是一条根本走不通的路!”谷钰的声音带着委屈与无力,强势了一辈子,此刻在儿子的终身大事上,彻底乱了阵脚。
“歪路不歪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沈承曜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城府,“他已经成年,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更何况他今天摆明了是摊牌,不是征求意见。你越是强硬反对,以他那随我、又比我更执拗的性子,只会逆反到底,非得跟你对着干,闹到鱼死网破,到时候才是真的无法收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洞悉:“你想想,我们年轻的时候,越是被阻止的感情,反而越是刻骨铭心。初恋本就难忘,若不是因为父母干涉,说不定早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三观不合分开了。强行阻拦,只会让他们把彼此当成对抗全世界的盟友,反而捆得更紧。”
“可、可那是两个男人,怎么可能长久?怎么过日子?”谷钰的声音依旧颤抖,满是不安。
“你自己也说了,未必长久。”沈承曜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关键,“年轻人的感情,本就变数极多。或许是观念不合,或许是生活习惯相悖,或许是一个小小的误会,都可能走不下去。但唯一不能让他们分手的理由,就是我们的反对。你想让你儿子记恨我们嘛?”
“那万一呢?万一他们感情深厚,真的一直走下去,十年、二十年,甚至六十岁都不分开,那怎么办?”谷钰抓住这个最坏的可能,依旧心有戚戚。
沈承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妻子的无奈,又有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傻媳妇,你也是执掌公司的人,怎么遇事就钻牛角尖?你儿子才27岁,路还很长,别着急。”
他语气放缓,给妻子定下思路:“明天他们回S市,你就按我说的做,把祝文笙当成儿子敬重的朋友,客气、体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刁难。好吃好喝招待,礼数周全就行。”
“沈承曜!你这就是纵容!我跟你说不清楚!”谷钰又气又急,却也知道丈夫说的句句在理,她无力反驳,只能带着一腔焦躁,愤愤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沈承曜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包容。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席间沈江岳明目张胆照顾祝文笙的模样,眼神微冷,又很快恢复平和。
臭小子,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故意当着他的面秀亲近,故意直接开口要带他回家,跟他这个老子玩心理战、打明牌。
这套强硬摊牌,也就只能唬住他那心思耿直的妻子。在他这里,不过是年轻人自以为聪明的小把戏。
沈承曜轻轻吁了口气,眉眼间是掌舵人的深谋远虑。
顺势而为,静观其变。
无论他们是一时冲动,还是真心相守,交给时间就好。到了沈家这样的地步,能守住沈家的体面的方法有很多,其他的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