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转乘轿车,沈江岳沉声让司机径直开往高铁站。
假期的收尾来得毫无征兆,像被硬生生掐断的甜梦。他掌心始终裹着祝文笙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对方腕骨细腻的肌肤,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不舍与焦躁。
“等项目结束,就想办法调到C市。”沈江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央求。教养与理智让他不得不支持祝文笙,可骨子里的占有欲却在心底疯狂叫嚣。他垂眸蹭了蹭祝文笙的发顶,语气里满是不舍的叮嘱,“回去之后,要时时刻刻想我,不准忙起来就把我抛在脑后。”
祝文笙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喉间发涩,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车停在高铁站落客区。司机见状,识趣地推门下车,将狭小的空间留给二人。沈江岳长臂一伸,将祝文笙紧紧箍在怀里,胸膛贴着对方的脊背,用力汲取着属于他的气息,像是要把这短暂相拥的温度,攒够熬过漫长分别的力气。
“我该下车了。”祝文笙微微挣动。
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
“祝文笙,我之前说过,无论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沈江岳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嗓音低沉沙哑。
“嗯。”
“我也说过,别逼我把你锁在身边。”
“嗯。”
“我的事我会摆平,你只要记得——你只需要对我负责。”
“嗯。”
沈江岳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腹恋恋不舍地划过他的后颈,看着祝文笙的身影穿过人流,一步步走进候车大厅,直至消失在视线里。
而祝文笙踏入开往小萍乡的列车,便将所有温软过往,尽数封存在了心底。把所有的情绪与精力,全都砸进了莽莽群山之中。他清楚,无论怎么选择,都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五月的风裹着山野间的草木清香。
灵泉峡风景区在万众期待中正式开园。作为项目牵头人,祝文笙不敢有半分松懈——高空滑索、峡谷漂流、悬崖栈道,他全都穿戴好防护装备,一遍遍亲自试滑、试漂、试走,从设备承重到应急制动,从沿途救援点到安全冗余设计,每一处细节反复核验,直到所有指标全部达标。
为了守住小萍乡刚打响的品牌口碑,景区游客投诉专线实行24小时专人值守。祝文笙在会上反复敲定规矩:游客诉求三分钟内响应,一般问题当日闭环,复杂纠纷限时办结。
开园即是硬仗。
他连日连轴转,从景区运营调度到配套升级,从商户规范管理到宣传引流策划,脚不沾地,连喝口热水的间隙都少有。
他很清楚,自身的外形条件是天然的传播优势,也摸透了短视频平台用户的偏好——比起刻意雕琢的宣传片,真实接地气的日常更能打动人心。于是他干脆放下矜持,把直播间变成小萍乡的移动窗口:带网友逛施工现场,看农户分拣山货,跟着村民学做乡土美食,甚至大方和网友打趣——想来找他面谈,不必预约报备,直接去公共服务署办公楼,他多数时间都在。
接地气的作风、利落的处事态度,再加上出众的外形,让“祝理事长”迅速破圈。
第二季度财政核算报表出炉,小萍乡公共服务署以亮眼的财报收入数据,一跃跻身四区十二乡首位。
与此同时,恒曜集团的季度财报上,一串与乡村文旅板块相关的增值数据,在一众大宗业务营收里并不算惹眼,集团高管会议上,无人对此多做探讨。但坐在主位的沈江岳,指尖划过报表上那行数字,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柔意。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超出预期的增值,是祝文笙熬了无数个日夜、忙到连微信都来不及回几句,才一点点拼出来的成果。
沈江岳鲜少刷短视频平台,却专门置顶了小萍公共服务署的直播间。
这是他唯一能不受打扰、静静看着祝文笙的方式。
他注册了一个极简头像的匿名号,每逢祝文笙开播,便安静挂在直播间。若是遇到恶意带节奏的弹幕,会不动声色地让运营团队清理。至于打赏,从不过分张扬,只按固定额度稳居榜一,换得祝文笙在镜头前一句客气又疏离的“谢谢这位朋友”。
可这天的直播里,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陌生账号突然入局,打赏额度步步紧追,几次和他的榜一位次拉锯。
沈江岳原本搭在扶手椅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对着屏幕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自量力。
他示意助理按平台上限投放打赏道具。火箭、邮轮、嘉年华的特效铺满整个屏幕,以至于画面都被遮挡,看不清祝文笙的身影。
镜头那头的祝文笙,余光瞥见霸屏的打赏账号,眼神顿了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道谢。
他抬手,直接在后台关闭了打赏通道。
现场工作人员都有些错愕,他却只是笑着圆场:“大家来看小萍乡的好山好水就够了,不必破费。”
直播间隙,祝文笙掏出手机,果不其然看到后台的打赏记录。
他给沈江岳发去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又气又笑的无奈:
“你有钱烧得慌?”
沈江岳盯着弹出来的对话框,全然没了身为集团掌权人的沉稳内敛。
“他挑衅我。”
“幼稚。”
这周的工作例会,核心议题是六月登山节的预热策划。
各部门各抒己见。有提议联动周边景区做联票的,有想打造网红登山打卡点的,还有计划推出乡土文创伴手礼的。祝文笙拿着笔逐条记录。
如今的小萍乡公共服务署财政充裕、客流稳定,完全可以跳出固有思路,把登山节打造成区域标志性文旅活动。
会议结束后,他按惯例开启户外直播。
镜头扫过改造一新的乡镇主街:青石板路平整干净,沿街商铺门头各具特色,山货、手作、乡土小吃琳琅满目,商户们依规经营,街道秩序井然。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稳步攀升。
行至街角,一处山货小摊前围起了一圈人,隐约传来争执声。
祝文笙示意辛越接管镜头,自己快步上前。
摆摊的老伯是本地原住民,一见祝文笙,便攥着他的胳膊,用晦涩难懂的方言急切地诉说原委。
原来是一名外地游客选购了三斤山核桃,老伯报出六元一斤的价格,总计十八元。游客因方言不通没听清,匆忙间甩下一百元就想转身离开。老伯实诚,执意要找零,拉着游客不肯松手。游客误以为老人强买强卖,双方僵持不下。
祝文笙耐心听完,转身温和地向游客解释:“师傅,老人家的山核桃六块钱一斤,三斤一共十八元。您给的一百元,他是想给您找零,不是恶意拦路。”
怕游客仍有疑虑,他又补充:“老人家一直记着咱们商户的规矩,绝不坑害游客,怕坏了小萍乡的名声,才急得跟您争执。”
老伯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用生硬的普通话附和:“祝理事长定的规矩,不能坑人,以后没人来咋整。”
游客面露歉意,坦言自己赶时间等候在前方的老板,才失了耐心。
祝文笙笑着摆手解围:“都是误会,核桃您拿着。耽误了您的时间,这单我来结。”
说罢,他转头用方言叮嘱老伯:如今游客多习惯移动支付,现金交易既不方便也容易出错,还是要开通收款码。老伯却守着老观念,总觉得电子支付看不见摸不着,不如现金攥在手里踏实。
“辛越,对接一下支付平台,给老伯免费申请一个收款码,现场教他怎么使用。”
“明白,我马上办。”
这场小插曲全程被直播镜头记录下来。
没有剧本,没有滤镜。祝文笙处事的耐心、公允,老伯的淳朴实在,都真实地展现在网友面前。
直播间的好评与关注量节节攀升。
没过多久,方才的年轻游客去而复返。
身后跟着一名身形挺拔、气场沉稳的男子。男子身着简约剪裁的休闲装,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与从容,即便身处市井街巷,也难掩周身气度。
祝文笙上前一步,笑意温和:“这位朋友,还有什么问题需要协调吗?”
“祝理事长,实在抱歉,刚才是我沟通不当。老板特意让我回来跟您道歉,这钱还给您。”年轻游客连忙致歉,顺势想引荐身边的男子。
对方却已主动上前,伸手示意,声音清朗有度:
“景辰集团,盛琮。”
祝文笙瞬间恍然,连忙伸手回握,语气客气诚恳:“盛总,欢迎来到小萍乡。景辰集团的名号如雷贯耳,全国多地的高端文旅酒店,都是你们的标杆项目。”
一旁的助理恭敬地递上名片。祝文笙双手接过,略带歉意地笑道:“抱歉,我日常不带名片。盛总可以加我的微信,后续有任何问题都能随时沟通。”
助理正要掏出工作手机,却被盛琮抬手拦下。
他亲自解锁自己的私人手机,调出二维码:
“用私人号更方便。也盼着能和祝理事长多交流小萍乡的文旅经验。”
“祝理事长,我对您也是久仰大名。”盛琮目光坦诚,“小萍的文旅项目短短一年便做成区域标杆,您的谋划与执行力,业内都有耳闻。”
祝文笙谦逊回应:“盛总过誉了。小萍公共服务署能有今天,靠的是得天独厚的地理资源、总部的扶持,还有乡亲们的齐心协力——当然,也离不开优质企业的助力赋能。”
聪明人之间的交谈,点到即止便已明了对方的核心意图。
祝文笙顺势发出邀请,陪盛琮沿街走访,实地讲解灵泉峡的景区规划、现有客流承载量、后续配套拓展计划。大到景区运维逻辑,小到商户管理细则,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盛琮深耕文旅投资多年,眼光毒辣专业。一路从市场饱和度、区域竞争力、营商可持续性等角度提出专业问题。
祝文笙对答如流。
直播结束后,祝文笙尽地主之谊,邀请盛琮品尝本地特色农家菜。
席间,他只谈风土人情、产业思路,并未深入敲定合作细节。
盛琮深谙资本博弈的逻辑,刻意保持姿态,想等祝文笙主动抛出橄榄枝。
可如今的小萍乡早已不是昔日求资无门的窘境。递来合作意向的企业络绎不绝,祝文笙心中自有一杆秤——既要考量企业的资金实力,更要核验品牌口碑与运营理念。货比三家、择优合作,才是对发展负责。
餐毕,祝文笙送盛琮至停车处。
盛琮驻足回望,笑意温和:“无论后续能否达成合作,能结识祝理事长,都是此行的收获。”
“盛总客气。”祝文笙语气坦荡,不卑不亢。
目送盛琮的车驶离街道,祝文笙脸上的客套笑意缓缓收敛。
他转身对辛越吩咐:“尽快梳理一份景辰集团的尽调报告,涵盖主营业务、投资案例、负债结构、行业口碑,越详细越好。”
辛越有些感慨:“理事长,以前咱们跑断腿求合作,连大企业的门都进不去。现在咱们有了起色,各路老板都主动凑上来了。”
祝文笙淡淡颔首,语气客观理性:“商人逐利是本性,无可厚非。”
“说起来,还是沈总最有眼光,有远谋。”
祝文笙望着街道尽头的青山,轻声应道:“是啊。”
他全然不知,此刻恒曜集团顶层办公室里,向来以沉稳内敛著称的沈江岳,正处于濒临失控的边缘。
上午的直播录屏被助理投屏在墙面。祝文笙与盛琮并肩走访、从容交谈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两人举止得体、谈吐契合。
甚至有网友截取片段,在社交平台玩梗剪辑,杜撰出“霸道总裁邂逅公共服务理事长”的无聊段子。
沈江岳指尖攥着平板电脑,指节微微泛白。
他靠在办公椅上,眸色沉冷。
——不过是个开客栈的。也敢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