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后的第四天,梧桐絮还没散尽。
姜芜坐在仙林出租屋的书桌前。窗外过分饱满的阳光,把楼下车棚的铁皮顶晒出一片刺眼的白。手机屏幕暗着,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又缩回来。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图书馆借来的《离开的,留下的》摊在桌上,姜芜把书从厚厚一本,一页一页翻着,翻到还剩薄薄几章。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不是邮件提示音,是电话。
林曼熙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姜姜!我落地了!禄口机场现在人多的像春运!你猜怎么着?我托运的箱子轮子掉了一个!”
姜芜听着她在那边描述米兰马尔彭萨机场如何便携、但航空公司的赔偿流程如何繁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曼熙说话总是这样,像打开一罐摇过的汽水,气泡哗啦一下全涌出来。
“待会出来!”曼熙终于说到正题,“德基新开了家买手店,据说有好多小众牌子。陪我去看看?”
姜芜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棉质T恤洗得领口有些松了,浅蓝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她研二那年买的,穿着去过图书馆、教室、兼职的家教机构,现在又要穿着去德基广场。
“我……”
“别我我我的,”曼熙打断她,“我知道你在等offer。等的时候更要出门,窝在家里会发酵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会发霉。”
姜芜笑出声:“发酵?”
“哎呀差不多。”曼熙也笑,“五点,德基一期正门。对了,叫上佳音,好久没见她了。逛完正好一起吃饭。”
电话挂断后,姜芜给钟佳音发微信。十分钟,没有回复。二十分钟,还是没有。她正要打电话,屏幕亮了一下。
“去不了,陈教授临时加组会。你们玩得开心。”
姜芜盯着那行字。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上次她说去图书馆,佳音说要去陈教授那边查资料;上上次她说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米粉店,佳音又说导师安排了饭局。
周教授原本是她们宿舍入校时的共同导师,研二选方向,姜芜留在了周老师门下研究现当代文学史,继续去拆解她喜欢的书籍;钟佳音说对戏剧方向更感兴趣,研一就早早转到了陈教授那里。
德基广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从旋转门进去的瞬间,像一头扎进初秋的河水里。姜芜在Gucci橱窗前找到曼熙时,她正蹲在地上研究那个掉了轮子的行李箱。
“你看,”曼熙指着断裂的塑料接口,“意大利制造,就这质量?”
她站起来,转身。姜芜愣了一下。
曼熙晒黑了些,是那种均匀的蜜糖色,衬得牙齿特别白。头发剪短了,刚到锁骨,发尾烫了似有若无的卷。她穿一件象牙白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条半裙,姜芜叫不出名字的材质,在商场灯光下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流淌出细微的光晕。
“看傻了?”曼熙笑着张开手臂。
拥抱的时候,姜芜闻到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学生时代喜欢的果香和花香调,而是更深沉的、带着烟熏感的木质香。
“米兰怎么样?”姜芜问。
曼熙挽住她的胳膊往店里走:“热。美。贵。”她数得干脆,“但真的不一样。你知道吗,我在米兰大教堂广场坐了一下午,就看鸽子怎么抢游客的面包屑。那些鸽子肥得都快飞不起来了,但姿态特别傲慢,就跟某些奢侈品牌店员似的。”
买手店很大,天花板挑得很高,墙面是未经打磨的水泥,粗粝的质感反而衬得衣架上的衣服格外精致。衣服按颜色排列,从雾霾灰到燕麦色到沙土黄,渐变过去。
曼熙的手指划过一排真丝连衣裙。
“其实这次去,不全是为了玩。”她突然说,声音低下来,“我爸想让我试试做自己的品牌。”
姜芜转过头。
“我家那个服装厂,你知道的,做了二十年贴牌加工。”曼熙抽出一件浅金色的羊绒开衫,在姜芜身上比了比,“我爸说,总不能一辈子给人做嫁衣。”
她比划的姿势太自然,姜芜甚至没来得及看价格牌就被推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柔软的羊绒衫,料子好得像第二层皮肤。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她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子略长,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细瘦的指尖。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穿着四位数的羊绒衫、站在德基广场试衣间的女孩,和那个在盐城老家小饭馆里、被父亲红着脸炫耀“我闺女学意大利语”的女孩,中间隔着的似乎不只是几百公里。
“好看。”曼熙拉开帘子探头说,“你肩膀好看,穿这种基础款反而显气质。”
姜芜掀开帘子。曼熙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不像在看朋友,像在审视一件作品。
“对了,”姜芜说,“我直播的事……。”
“关注很久了。”曼熙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上是姜芜的直播间截图,“‘姜姜的读书角落’,我时差党,你晚上直播我那边正好下午。我一边整理市场调研资料一边听。”
姜芜愣住。
“我还打赏过,”曼熙眨眨眼,“ID叫‘赛琳娜’,记得吗?”
记得。后台那个偶尔冒出来,只喜欢送梦幻花束礼物的用户。
“你的声音……”林曼熙歪着头想了想,“有种很奇怪的特质。不是单纯好听,是能让人安静下来。我有天失眠,听了半小时回放,居然睡着了。”
姜芜想起面试时顾苏眼下淡青色的阴影。
“你呢?”她问,“米兰有什么收获?”
曼熙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她开始讲那些藏在米兰后街的工作室,讲老裁缝如何用一根粉笔在面料上画出精确的弧线,讲她拜访的一个面料商家族,五代人只做一种特定的羊绒混纺。她说话时手势很多,语速快,整个人像被某种内在的光照亮了。
“我想做的衣服,”她说,“线条要简洁,结构要精确,但穿在身上必须是舒服的,自在的。”她伸手替姜芜整理了一下衣领,“你看这件,领口多开半厘米就显得轻浮,少半厘米就显拘谨。就是这个分寸。”
姜芜安静地听着。读书时的曼熙也爱美,但那种爱美是追随式的,追当季流行,追博主同款,追杂志封面。现在的曼熙在谈论廓形、面料克重、缝线针距,在谈论“新中式”和“意式剪裁”。
“需要帮忙吗?”姜芜问,“翻译之类的,我现在很闲。”
曼熙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有批工艺说明书全是专业术语,自己磨了半天,正头疼呢。”她顿了顿,“不过不是白帮。我付钱。如果真的做起来,我想让你参与进来。你的审美……”她打量姜芜,“很干净。有种沉下来的气质,和我想要的品牌调性合。”
“那等你设计图画出来再说。”姜芜笑。
从试衣间出来时,曼熙还是把那件羊绒开衫买下了。刷卡的姿势很熟练,签单时笔尖几乎没停顿。姜芜看着那张小小的票据从POS机里吐出来,数字后面的零让她胃部微微发紧。
“礼物,”姜芜没争过,曼熙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庆祝你……”她想了想,“庆祝你还没放弃。”
商场七楼的南京大排档,入口红色灯笼的光罩住整个店铺。
林曼熙搅拌着碗里的美玲粥,热气随勺子转动的漩涡微微升起。
“过两天我去看周老师,”她说,“一起?”
周老师住在鼓楼校区,房子是学校的教师楼,阳台上种满了月季。姜芜上次去的时候,周老师给她泡一种很苦的意大利咖啡,配他自己烤的、硬得能砸核桃的饼干。
她想到自己上次主动打电话,还是为了拒绝了博士名额的事。
“他身体还好吗?”姜芜问。
“好得很,更唠叨了。”曼熙笑,“我出发前他给我列了好几条,让我千万小心别被偷了手机和钱财,要真遇到打劫,跑不过就破财消灾。”
姜芜也笑。笑着笑着,她犹豫了一下:“那……叫佳音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餐馆的背景音乐是慵懒的抒情歌,音符像雨滴一样一颗颗落下来。
曼熙放下勺子,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佳音最近好像很忙?”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她说陈教授那边事情多。”
“是吗。”曼熙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她的侧脸,“她换导师那阵子,也这么忙。”
姜芜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研一上学期,钟佳音提交转导师申请的那个下午,南京下了那年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梧桐叶上积起薄薄一层,走上去很滑。姜芜从图书馆出来时,看见佳音站在文学院楼下的公告栏前,仰头看新贴出来的导师名单。
她没撑伞,雪花落在她头发上。
姜芜走过去,把伞撑过她头顶。佳音转过头,眼镜片上蒙着水汽。
“我想做戏剧翻译,”她说,声音很轻,“陈教授这个方向更强。”
理由很充分。可姜芜不太相信。
研一刚开学那会儿,九月的南京还很热。她们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永远开着,穿堂风带着洗衣粉和潮湿毛巾的味道。那天下午姜芜从家教机构回来,在宿舍门口看见一个陌生男生。
他穿白色衬衫,留给姜芜视线的是一个宽阔的肩膀。正在看门牌号,眉头微蹙,侧脸的轮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请问,”他转头看见姜芜,“金融学院新生研究生宿舍是在这层吗?”
声音很好听,是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男声。姜芜指了方向,他道谢,凤眼眯起,笑起来时眼角有细小的纹路。
那是陈屿。金融学院研三,比她们大两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