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姜芜从钟佳音那里知道,陈屿是话剧社的社长,本科就在金大,保研本校,比她们大两届。只是这些消息传到姜芜耳中时,已经隔了一层,是佳音的转述,字句间都是藏不住的仰慕。
佳音加入话剧社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每周两次排练,她出门前会在镜子前多站五分钟,把麻花辫拆了又绑,绑了又拆。回来时脸颊总是红的,窝在凳子上,抱着手机聊个不停。
“今天排话剧,陈屿说我的站位不对。”她边说边比划,“他说舞台有气场,演员站在哪个点,观众的眼睛就跟到哪个点。他让我试了好多个位置,最后选的那个,我自己都没想到,却感觉最出彩。”
姜芜在赶翻译稿,头也没抬:“那不挺好。”
“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佳音凑过来,声音很小,像分享一个秘密,“他说我有种沉静的力量,适合演内心戏多的角色。”
姜芜这才抬头。钟佳音说话时似乎还在回忆,她好像又想到什么,连眼神都不知道朝向哪里。
姜芜没说什么,她觉得陈屿看人不太准。
她又低头看稿子。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意大利语单词,稿费千字八十,下个月生活费还差一千二。
佳音也邀请她去看他们排练。但姜芜太忙了,周末家教,晚上赶作业,零碎时间接翻译。话剧一次排练三四个小时,她耗不起。
不过她见过陈屿。在食堂,他一个人吃饭,面前摊着本《证券投资学》,边吃边看;在图书馆,他坐在窗边,笔记本电脑上是起伏的K线图;在梧桐路上,他走得很快,连带着口袋掉出的黑色耳机线一起摆动。
姜芜和佳音一起走时,偶尔会遇到他。他停下来和佳音打招呼时。佳音会突然结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书包带子。陈屿总是温和地笑,问她学习进展如何。佳音那时在译一部意大利戏剧《夏日芬芳的玫瑰》,台词里有西西里的方言,陈屿不懂意大利语,更不懂那些俚语。但听佳音描述台词也会说:“这里停顿半拍会不会更好?”“男主说这句话时,应该是想观察女主的反应而改变追求的方法,而不是一味地输出自己的观点。”
佳音一遍又一遍重复过很多次:“他懂戏,真的懂。”
姜芜只是点头。她见过陈屿看钟佳音的眼神,礼貌的,友善的,不像是爱意。
研一上学期快结束的冬天,陈屿约她在学校咖啡厅见面。姜芜以为是关于佳音的事,钟佳音喜欢陈屿,整个宿舍都知道。
但不是。
咖啡厅暖气很足,姜芜握着卡布奇诺,杯壁的热气氤氲成水珠,打湿了手指。陈屿坐在对面,穿白毛衣,头发打理过。他说了很多,说他第一次在宿舍门口见到她,她背很重的书包,肩膀被带子压得往下沉,但站得很直;说他之前无意中看过她的但丁注释分析作业,观点独特,角度犀利;说她的声音在嘈杂走廊里像一道清泉,她很沉静,很特别。
“姜芜,”他最后说,眼睛看着她,“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
姜芜愣住了,在这之前,他们其实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但陈屿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她忽然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青春偶像剧男主角。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轻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进来,有点闷闷的。姜芜才发现,自己不擅长应对这种场景。她感觉脸在发烫,手心冒汗,杯壁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牛仔裤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能。”
陈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佳音喜欢你。”她说出来,像卸下一个重担,又像背上另一个,“她很喜欢你。”
陈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说,“但感情不能勉强,不是吗?”
姜芜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她知道还有别的理由,但说不出口。她的人生太满了,满到容不下任何计划外的重量。家教、翻译、作业、生活费,这些已经把她的时间切成碎片,她没有余力去经营一段需要认真对待的感情。
“对不起。”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天晚上回宿舍,佳音不在。桌上摊着那部戏剧的译稿,钢笔搁在一旁,笔帽没盖。有一页被水渍晕开了,行间里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姜芜伸手去摸,纸面已经干了,皱巴巴的,像哭过的脸。
后来她才知道,佳音那天也在咖啡厅。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背对着他们。她是去给陈屿送落下的剧本;话剧社第二天要彩排。却无意听见了整场告白,和那句“对不起”。
一周后,钟佳音提交了转导申请,从周老师门下转到陈老师那里。申请表交上去那天,姜芜在教研室门口遇见她。两人对视一眼,佳音先移开了视线。
“听说陈教授要求很严。”姜芜说。
“嗯。”佳音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但研究方向更适合我。”
走廊很长,姜芜想说点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佳音抱着资料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快,帆布鞋踩在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之后,钟佳音再没提过话剧社,也没提过陈屿。只是有时深夜,姜芜醒来上厕所,会看见佳音床铺的帘子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手机屏幕的光,亮到很晚。
教研室渐渐有传言,说陈教授和陈屿是亲戚。有人说看见陈屿去陈教授办公室送过茶叶,也有人说只是同乡,关系很近。姜芜在茶水间听见两个研三师姐低声议论:“钟佳音这步棋走得好,陈教授看似严厉,实际底下学生论文没一个不过的。”另一个笑:“也不一定是为了论文吧。”
姜芜记得她当时没接学姐的话茬。
她还记得当时自己按下热水冲泡咖啡。雾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和思绪。
“陈屿学长后来呢?”曼熙问,眼睛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渐亮的灯火。
“具体不清楚。”姜芜开始回忆,“听说是去了本地一家企业,好像是做投资的。学金融的,选择多一些。”
“他当时喜欢你,挺明显的。”曼熙像是想到什么,“你知道吗?佳音总拉我们去看排练,你每次都说有事。但陈屿每次都会问‘姜芜怎么没来’...”
姜芜愣了愣。
“...每次他这么问的时候,佳音脸上的笑就没了。”
姜芜低头看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茶叶全沉在杯底。
“那你觉得佳音现在......”她听到自己问出口。
“我不知道。”曼熙打断她,挑挑眉,“但她最近的朋友圈,电脑键盘旁有时候会拍到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姜芜抬起头。
“那可能是陈屿的杯子。”曼熙说,“我在话剧排练间歇时看到过,也是黑色的。”
“不过也可能是巧合,用黑色保温杯的人这么多。”林曼熙站起来,拿起包,“或者他们又联系上了。南京就这么大。”
她看了眼手表:“我得走了,待会得见一个面料供应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老师那边定了时间告诉你。”她又说,“别太心急,姜姜,相信你自己。”
姜芜手机震了两下,蹦出一个提醒。
不是邮箱,是图书馆公众号的预约提醒,书到了。
姜芜从南京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帆布包里装着刚取到的《新名字的故事》。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她倚着玻璃挡板,翻开书。纸张摸起来皱皱的,感觉有无数人翻过。
翻到其中一章,莱农和莉拉在那不勒斯海边的那场对话。莉拉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像在玩一场游戏。你负责赢,我负责输。”莱农没有回答。
姜芜合上书。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快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她想起佳音。
想起研一下学期,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佳音从话剧社回来。她说陈屿今天请戏剧社的社员吃火锅,是他要毕业了,不再和他们一起排练了,提前和大家告别。说这话时,佳音的脸颊和眼眶都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姜芜打开微信,点开和佳音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佳音说:“晚上不吃了,要开会。”
她打字:“佳音,你在教研室吗?”删掉。
又打:“最近怎么样?”又删掉。
最后她犹豫打下:“你......”然后停住了。地铁到站,广播报出“仙林中心站”。她收起手机,跟着人群下车。
回到出租屋时是晚上九点半。屋里黑着,佳音还没回来。姜芜打开灯,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
她坐在沙发上,重新翻开书。但看了几行,又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佳音,是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或是林曼熙那句“或者他们又联系上了”。
她很想当面问问钟佳音。
门铃突然响了。
姜芜放下书,走到门口。猫眼外是空的,楼道灯亮着昏黄的光。
“谁?”她问。
没有回答。
她等了几秒,打开门。门口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着她的名字。大概是前几天网购的洗漱用品。
她把盒子拿进来,关上门。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两下。
不是微信,也不是邮箱提醒,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醒。她点开。
发送人:【顾】
《夏日芬芳的玫瑰》作者西西里吟游诗人切罗·达尔卡莫。表现一位吟游诗人对一个年轻姑娘的大胆热烈的追求。诗人起初自吹自擂,故意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架势,企图压倒少女的骄矜,继而甜言蜜语,百般吹捧对方,最后举止轻浮地进行挑逗。姑娘斥责诗人厚颜无耻、装腔作势、假献殷勤、庸俗可笑,但最终经不住诗人的纠缠和引诱,投入诗人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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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