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后的时间还早,姜芜没有直接回仙林。她沿着河西宽阔的街道走了一段,在元通站进了地铁。这是一个大站,许多人在这里换乘。她踩着阶梯步入等候区,来往人声鼎沸,盖过了耳机里的音乐声。车轮进站摩擦轨道的轰鸣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三十分钟后,她在大行宫站钻出地面。
街边的法国梧桐比河西茂密得多,枝叶在空中交握,筛下细碎的光斑。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南京图书馆古籍部那扇厚重的木门。
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刷刷”划过纸张。她在检索台查了索书号,走到外文区那排高大的书架前。
《L'amica geniale》(我的天才女友)还在。《Storia del nuovo cognome》(新名字的故事)的位置空着。她踮脚,手指划过旁边那本砖红色封面的《Storia di chi fugge e di chi resta》(离开的,留下的),将它抽了出来。
走到借阅台,值班的是位老者。她开口询问《新名字的故事》是否还有库存。
“没有了,《那不勒斯四部曲》这一系列,最近都很多人借。”老先生随口说,目光从镜片上方抬起看了她一眼,“要留个预约吗?书还回来或者新书到货,可以通知你。”
“可以吗?”
“扫码填个表就行。”他指了指台面上一个亚克力立牌,上面印着图书馆公众号的二维码,“很多读者会顺手写两句为什么想借这本书,挺有意思的。”
姜芜扫了码。页面跳转到一个简单的表格:姓名、电话、邮箱、想预约的书名,以及一个可选的“留言”栏。
她在留言栏里停顿了很久。光标闪烁。
最后,她慢慢地键入:
“想知道离开需要多少勇气,留下又需要多少忍耐。”
提交。屏幕显示预约成功。
她把那本厚重的《离开的,留下的》装进帆布包,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白日的余温。
回到仙林出租屋时,天刚擦黑。钟佳音留了张便利贴在冰箱上:跟导师讨论课题,晚归。
姜芜打开灯,换下衬衫裙,穿上棉质的居家服。脚后跟被新鞋磨红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接了杯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空白。本该开始准备今晚的直播稿,是关于借来的新书《离开的,留下的》。关于莱农出版小说后与知识阶层的婚姻,莉拉在香肠厂流水线上的挣扎,以及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隙。
但她没有立刻写。
她先在浏览器里输入了那家公司的名字。和苏科技。官网,团队介绍,找到那个名字。
顾苏。
照片加载出来。一张很标准的商务照,背景是浅灰色。男人二十九岁,穿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打着领带。面部轮廓清晰,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很利落。眼睛看着镜头,眼神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是一种干净的、有距离感的英俊。
下面的介绍简短:
顾苏
创始人兼CEO
金陵大学商学院本科,法国巴黎高等商学院硕士
精通中文、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
底下是一串她看不太懂的行业荣誉和投资机构名称。
姜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原来他也在金陵大学读过书。虽然不同院系,不同届。他是商学院的,她是外国语学院的。两栋楼其实离得不远,都挤在鼓楼校区那片梧桐最密的老校区里。商学院那栋新建的玻璃幕墙楼,就在外院那幢爬满爬山虎的红砖老楼斜对面,中间只隔着一条不宽的林荫道。春天的时候,梧桐絮会同时飘进两栋楼的窗子;秋天,金黄的落叶会盖满两楼之间的那条小路。
她忽然想起研一时,有次去商学院旁听一场关于欧洲经济的讲座。讲座结束出来,天已经黑了,梧桐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她抱着书穿过那条小路回外院,鞋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可能在不同年份的相同时点,走过洒满同一条道路的梧桐叶。
姜芜关掉页面。切回了桌面窗口。伴着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响。
她重新打开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闪烁。
第一个句子跳出来:
“秋招时我曾拿到过一个银行的录用通知。”
然后手指开始自己移动:
“学校附近的城商行,管培生岗。笔试面试体检都过了。收到邮件那天,我妈在电话里哭,我爸当晚喝了很多酒,他一直说银行是份体面且稳定的工作,说我有了能够在大城市养活自己的能力。”
“我也以为稳妥了。整个冬天和春天,我没再投过一份简历。安心写论文,偶尔想象上班后的生活,银行柜员,朝九晚五,在家乡亲朋眼里算是份体面工作。”
“后来,四月突然通知复检。一起去的却还有三个人,只录两个。我身体没有问题,所有指标正常。但最后通知下来,我被刷掉了。”
“HR打电话说‘综合考虑后很遗憾’。我问综合哪些因素,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各方面情况’。最后多方打听,我才知道,留下的两个人,一个的父亲是银行大客户,另一个的舅舅在监管部门。”
“那天起,我手里一个offer都没有了。而春招已经接近尾声。”
姜芜停下来。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片她自己开垦出来的、过于私密的田地。
她继续写:
“今天下午面试,走进那家公司之前,我心里其实不太看得起这个岗位。秘书,听起来像是打杂。我觉得自己是金陵大学硕士,不该做这个。”
“直到我看见满墙的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听见那些人在电话里流利地切换语言谈论合同和条款,我才突然明白,我的轻视不是来自骄傲,而是来自于一无所有的自卑,和面对未知岗位的恐惧。”
“自卑在于差额体检没过的自我怀疑,在于石沉大海的简历和杳无音讯的一面、二面、终面;甚至开始恐惧自己连这个‘打杂’的岗位都配不上。所以要先假装不屑,好像这样就能在失败时少痛一点。”
文档写满了两页。这不是直播稿,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自白。
晚上十点五十分。姜芜调整好麦克风。补光灯的光圈打在脸上,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观看人数:5,11,19……数字缓慢上升。
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皮肤很白,专注时一双杏眼透出一种清澈的倔强。鼻梁秀挺,嘴唇的轮廓清晰,不涂口红时是淡淡的粉。整张脸有种干净的、褪去修饰后的生动。
十一点整。
“晚上好。”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一些,“我是姜姜。今晚……我们先不读书,聊点别的。”
她点开那个写满私密文字的文档。
“秋招时我拿到过一个银行的录用通知……”
同一时刻,河西某高层公寓。
顾苏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他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手机屏幕亮起推送:您关注的主播已开播。
他点进去。
那个声音流出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缓,更低,每个字都像在纸面上压过一遍才说出口。
“秋招时我拿到过一个银行的录用通知……”
顾苏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声音开成外放。他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没加冰。
她讲述那个得而复失的offer,讲述父母的喜悦和随后的沉默,讲述邮箱里的四十四封拒信。语气很平,没有渲染,但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每个字都有了重量。
然后她讲到今天的面试,讲到那种因自卑和恐惧而生的轻视,讲到在多语言交织的开放区里,那点可笑的自尊如何碎掉。
“我本以为我的的轻视是来自骄傲,后来发现是来自自卑和恐惧。”她在直播里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恐惧自己连这个‘打杂’的岗位都配不上。”
顾苏喝了口酒。液体灼热地滑过喉咙。
他想起下午在会议室里瞥见的那个侧影。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束得整齐,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和在耳机里听了许多夜的那个温润声音不太一样,那个声音是松弛的,带着讲述文学时特有的沉浸感;而下午的她,是警惕的,防备的,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
但此刻在直播里的她,介于两者之间。声音里还留着白天的紧绷,但又努力想让那种紧绷松弛下来。她在尝试一种坦诚,那种坦诚让她听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也更脆弱。
顾苏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直播画面里的女孩正垂眸看着稿子,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补光灯的光均匀地铺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唇,那个小动作让她整张脸忽然生动起来,是一种干净的、未经雕琢的生动,带着某种固执的天真。
他看了十几秒,然后退出直播间。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林默的消息简洁明了:“顾总,秘书岗的意向人选已推至邮箱,详细情况明日小会汇报。”
顾苏回了“好”,将手机屏幕朝下,轻扣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
他起身,走到整面墙的落地窗前。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时,刚从巴黎回来,带着欧洲各国的商业知识和野心,用第一笔融资租下河西的第一间办公室。那时他也害怕,怕决策失误,怕让投资人失望,怕这艘刚启航的小船说沉就沉。但他把那种害怕严实地裹起来,裹在数据、逻辑和永远冷静的表象下面,近乎自我折磨的焦虑,彻底破坏了他的睡眠质量。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女孩选择把害怕摊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不留退路的方式。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坚强。
而有些故事一旦开始讲述,连讲述者自己也无法预料,它将引向怎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