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不断,天气变幻莫测,看着像是要下雨,亦或者下雪。
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此时陆渺找人一一核对事宜,这次的行动,要么胜者为王,要么……他没有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他只能赢,只能是他陆渺。柳清玉大抵也是发觉了不对劲,她终于侯到了一个时机问陆渺,“怀王殿下,怎么了?”
“祭天大典叮嘱些事儿,怎么出来了?”陆渺问她。
“这样……”柳清玉知晓他有所隐瞒,但是没必要一直问下去,而且她自己也常传递些消息,难免有点心虚。
陆渺深深看了她一眼:“今夜你为我弹一首曲子吧。”
“好,殿下想听什么?”
“秋鸿。”
柳清玉愣了一下,猜到了什么。
“怎么,不会弹吗?”陆渺问。
但柳清玉怎么不会弹,她只是垂眉道:“妾姑且一试。”
这曲子昂扬、激亢,带着些视死如归的念头,缓拍雁阵盘旋,长途迁徙,急拍逆风而起,直冲云霄,清、静、悲、壮,冷峻又苍茫,有太多不可言说蕴涵其中。陆衍从没给柳清玉提过什么,今日专门点了这首,只怕是不久,元京便会有大事发生。
一曲罢。
“他们都以为我爱听江南小调,但我其实更喜欢行军曲那些。”陆渺道。
“你觉得我表里不一么?”他问柳清玉。
表里不一,那么贬义的词,但陆渺就是用这个问出来了。
柳清玉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抚着琴,没有作声,陆渺见此,便道:“但是有谁又不是表里不一呢?”他不知在问谁,也不知是不是在敲打柳清玉,只是平静说着。怀王风雅,怀王府都是一股文人雅士之意,可这些所谓的风雅都是在尸骨上堆砌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似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元京潜在的危机。
一封书信送到了黎府,竟然是陆渺邀请北堂明下棋,地点还是在怀王府。
“哦?”他以为对方是不会来的,陆渺听到动静抬眼。
北堂明来了,他不光来了,还是兀自来的。
“请坐。”陆渺提壶,泡了清茶,递给他,北堂明坐下,他没接,更没喝,任由陆渺放到面前,他拿起白子,随便下了一个子。
“近日愈发寒冷了,总是叫人感到萧瑟。”陆渺道。
“那多添件衣裳。”北堂明和他对弈。
陆渺喝了口茶,淡声道:“添衣有什么用,比不上心冷。”
“比不上心累吧,”北堂明抬眼,“尤其是成日算计。”
陆渺笑了笑,又下了一颗,“你说累死更痛苦,还是冷死更痛苦?我想不出来,问问你的见解。”
“一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另一个是风雪压身冷彻心,左右都不怎么样。”北堂明对生死总有许多感悟。
陆渺点点头,想落子,但棋盘已经满了,还是没个胜负:“你说这局是你赢还是我赢?”
“双输,赢不赢的有意义吗?从一开始,一切就都是死局,”北堂明摇着茶杯,没有喝,只是说着,“所有人都在这个盘里。”
“没毒。”陆渺看向窗外。
花落了不少,竹影斑驳,随意映在墙上,格外诗情画意,倘若真只是如此便好了,旁人还真会以为他们俩是友人,但不可能,对面坐着的是死敌,头上压着的是猜疑,他们都被困着,碰不到窗外的风景。
“我知道。”但他还是没碰一口。
“一开始和我下棋的是皇兄,后面是薛长锋,现在是你了。”他说。
“谁赢过你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要么平局,要么我赢,我没在棋盘上输过。”陆渺道。
北堂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里当真静雅,就像一处隐居处,住着的一般都是将世俗功名抛到身外的隐士,大抵是长久以来的修养,陆渺身上倒真有几分诗情画意,可他那颗心,从不在那些上面。
“为何?”他问。
“为何什么?为何邀你喝茶下棋,还是为何当初杀你全家?”陆渺言语倒是没有讽刺,是真的在准备回答他的问题。
北堂明只是说:“你嫉妒我。”
“什么?”陆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话。
“我家庭合睦,逍遥自在,没有迎合别人,没有把自己打成一块供人观赏的瓷器,我父母对我关怀备至,身边有好友,不用烦恼什么,只需要潇洒肆意地活下去就行。但你不行,你的一举一动被无限放大,一言一行都影响自身命势,而我的自由,你得不到半分,所以你嫉妒我。”
陆渺捏着手里的杯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反问:“我嫉妒你?”
这一点,陆渺自己都没察觉到,北堂明感受到了。
“没出事之前,你看我的眼神,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压不下的自我厌弃,你想活成我这样,但是你活不成。所以我站队陆载川,陆载川不会用那种至少我感觉充满恶意的眼神看我。”北堂明的直觉一向很准。
他当年觉得陆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让人不适的气息,没有谁的眼神是那样的,偏偏还要盖上善意的伪装,真是恶心透了。
“你不光痛恨陆鸿岳和赵丹依,你更痛恨自己既然要生在皇家,为何不是太子?”北堂明望着他。
“我今天想找你喝茶,就找你了,我当初想杀你全家,倒不是随心所欲,只是,你爹和你都挡着我的路了。”
“政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谈不上什么私情,倘若没见过你,我也会杀你全家。”这也是陆渺灭门真正的原因,立场不同,他家必须抄,就算灭门也不会让陆渺动摇。
“但你没有否认,我说得不对,”北堂明继续道,“你之前不会做那么绝,但是北堂案,你恨不得把我找到后自己亲自再杀一回。”
“你就是卑劣。”
陆渺没有生气,只是淡声道:“茶凉了,回去吧。”
陆渺望着他的背影,又一次望向窗外,窗外这些花草树木,不会因人而悲伤,但人总是会为了他们悲伤:“好风景啊,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见。”
北堂明顿了一下,关门。
是他死,还是自己死,亦或者两人都死?陆渺不知。
北堂明回了黎府,陆衍一把握住他的手,十分担忧:“没事吧?”他怕陆渺在怀王府杀了北堂明。
北堂笑了笑:“我没事。”
“我了解他,我比他自己都了解他。”因为无数的日夜,只能嚼着仇恨度日,所以他深知仇人的每一个举动和心理。
“哈……”北堂明看着他,喘了口气,“我刚还以为你是他。”
毕竟自己刚才一直藏着杀心,被意外打断了不容易收住。
他们俩长得真像,北堂明有时都会看岔,皇宫初见第一眼明明是心动,却因为他们俩的样貌,北堂明直接把心动当成杀心了,这点不是陆衍能改变的,他只是握住北堂明的手,“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北堂明摸了摸他额头的痣,在内心反复告诉自己,他们不一样。
陆衍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觉得这颗痣在你脸上,太漂亮了。”他说得情真意切。
陆衍没想到他说这个,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人注意到皇女陆熙柔,他们的目光聚集到太子和怀王身上,至于安王,他的站队反倒无足轻重,黎陌自然是太子党,但太子党有些衰弱,而怀王党日渐强盛。
陆渺身后的太后,本是真正的操盘手,他从始至终不过也是一颗能随时被抛弃的棋子罢了,但怀王成长太快了,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已经不能阻止他了。殷贵妃滑胎,快五个月的胎,胎象都平稳了,但还是一个没注意。“不慎误食”了宫女送来的红花,殷贵妃一怒之下处死了不少侍女,却也无力回天。
外界说是这样,但是实情倒未必。
大雪节气,陆渺来了宫中。
身边的侍女都被他谴走了,只留他们母子二人,赵丹依有些诧异,但很快,陆渺就说出了目的:“这碗红花是给您补身子的。”
他恭恭敬敬端了过去,赵丹依一巴掌上去,陆渺躲都没躲。但如今她势单力薄,只能端起那碗药,闭着眼,一口气灌下去,陆渺很满意,离开了寝宫,远处传来赵丹依砸碗的声音,他连头都没回。怀王长到了太后和皇帝都管不了的程度,更何况一个后宫贵妃。
“孽种。”陆渺走前说了一句。
不知赵丹依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连续几天都没有见陆渺,也没见皇帝,看见人就摔东西。这胎是陆渺堕的,赵丹依只能杀宫女泄愤,她痛恨自己生了这么个儿子,更痛恨她的儿子比不上赵华芝的儿子陆载川。
其实陆渺没有比不上他,某些方面甚至比陆载川做得好,比如收拢人心,但赵丹依就是觉得他太差了,还差得远。赵丹依总是拿他泄愤,不知道是恨陆渺,还是恨自己。但一到外人面前,又装成一幅母慈子孝的模样,宛如折磨陆渺的人不是她。
陆渺日渐扭曲,心中的恨意无处发泄,早就生了执念,他只能不断去掌握权力,无穷无尽的权力,只有站到最高处,才没有人会冷眼待他,才没有人再敢羞辱他,更没有人敢逼迫他去做那些脏事。
可如今真做到了操纵殷贵妃,陆渺倒没什么快意,只觉得她可怜、可悲、可恨、可憎,但不值得一丝同情,也不值得一丝怜悯。
他甚至多了一丝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