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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盟约掣肘

沙卡败了,世子殿下殉国,内部更是乱作一锅粥。回虞权在计划最关键的时候谋反,但他不得民心,很快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过了几天,他被人砍死在闹市,但是这场内乱,加剧了沙卡的分裂,先前只有两个营队,但后面所有人都觉得,回虞权可以造反,为何自己不行,因此开始敌视身边人。

乱的只有沙卡吗?大启元京要花几年才能修回去,曼拉提心吊胆怕自己被抢掠,谁都没有逃开战争的波及,尤其是底层,他们不可能因为战争过得更好,只会因为战争亲友相继牺牲,徒留一地琐碎需要处理。

北堂明去了趟大理寺,大理寺还有段齐昭,他原本是大启的言官,自从他全家出事后,段齐昭就没怎么说过话,之前被他弹劾过的人抓着那些人证物证都没有放过他,他一句话都没争辩,现在只能说苟延残喘、半死不活的。

北堂明给了他一壶酒:“大启赢了,你喝一口吧。”

段齐昭被锁在牢房,手上脚上都带了枷锁,他粗糙的手,接过酒壶:“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北堂明眼神立马扫向他:“你不要寻死。”

明朗还在旁边,黎陌也给了他一壶,明朗慢吞吞喝了,也不吭声。

“我不是要寻死,我是想求活,真的活一回。”段齐昭这些日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让我活一回吧。”段齐昭抬眼,望着他的眼。

北堂明被这眼刺得难受,他问:“你要做什么?”

“上朝。”

“申冤?”段家的事儿早就铁板钉钉了,段齐昭虽并无参与其中,但段云打了不少他和他爹的名号,段齐昭肯定是不能脱开干系的。

段齐昭望着他,只问:“能不能?”

北堂明一直欠段齐昭一个人情,六年前北堂案波及朝野,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一个是谢飞,另一个就是段齐昭,他们俩家其实没什么交情,但是段齐昭当时为了捍卫法理,才选择冒死劝说,求皇帝广开言路、翻案重议。

这样的恩情,北堂不还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点头:“行。”

沙卡现在就一个老沙卡王,还有他自己的小儿子,才七岁,说不准连字都不认识,但这对大启来说极好,小孩子就不会闹得太大,他们本族的矛盾都解决不了,更别说对大启野心勃勃,于是大启又打起了新的心思。

“果然,大启受天神庇护,百世不衰。真是天助我大启,此时再乘胜追击再好不过了。”陆鸿岳自言自语,居然笑了出来,此时,陆鸿岳决定再次挑起战火,他理想地认为,打了沙卡再吞并曼拉,自己就能成为天下霸主,名垂千古。

陆载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父皇,再打下去,大启、沙卡、曼拉都会亡国,大启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其他两国亦然,这天下不是只有大启的子民祈盼和平。”

“不灭他国,我大启便要亡啊,皇兄未免有些天真,”陆渺站出来难得这么明了地嘲讽他,“就算我们不打他们,他们不还是来打我们,你也看见了,和亲送来了战火。”

“那你当如何?”陆鸿岳听到亡国两个字就觉得晦气,他怒道。

“签订合约,互不干涉五十年,互在城池建都护府,若有违反,立即绞杀。”

朝廷还是众说纷纭,他们觉得两位皇子都有道理,大启确实是扛不起再打仗了,但如若我们不打他们,他们也会打我们。

“好吵啊,”乐康竟然进了朝堂,她走上前道,“儿臣有一策,望父皇采纳。”

“说。”陆鸿岳道。

“儿臣提议,如若沙卡再进攻我朝,那大启便举国之力攻打曼拉,以打到曼拉亡国为目的,不死不休,反之亦如是。”

“十一年前,曼拉向我朝以及沙卡售卖武器,三年前,沙卡战败,曼拉坐收渔翁之利,此事被我们发现,故而又攻打曼拉。既然外邦勾结已久,既然他们利益趋同,那不妨看看如若战争真的来临,他们是否能真的捆绑在一起。”

“毕竟,为利而聚,必定会因利而散。”

是个很别出一格的法子,看似是非不分,但是能极好拆散沙卡和曼拉的同盟,保证三国的共同利益。

“这是个好主意。”陆鸿岳没想到陆熙柔会上来,但是他更没想到,段齐昭也上来了。

一个该死的罪臣之子,有什么资格站在大殿上?

段齐昭走了过来,他恭敬行礼,没有一丝纰漏,除了身上那一身囚服。

“你来干什么?”陆鸿岳不可能给他翻案了。

“臣做言官,来表最后一次言。”段齐昭道。

陆鸿岳瞥了一眼黎陌,真是不知道他怎么给段齐昭弄上来的,但是报的是翻案,他瞧见觉得可笑没有搭理,没想到就被北堂明以皇帝不拒的名义带上来了。

“我官名仍未被夺,所以这些话,我还是要说。”

段齐昭毫不犹豫开口,他再不说就要被拖下去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在外,陛下征战多年劳民伤财,在内,陛下兴修殿宇大肆敛财。取天下财如探囊取物,济百姓灾如割肉卖血,逐年赋税只增不减,视粮稻如泥土肆意挥霍。”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陛下好战,好功勋,好虚名。但您从没亲临战场,也从未有过功勋,先前元京大乱,您跑去了城外的华卿宫,唯恐战乱殃及自身,如今您不顾大启国情,仍试图举国之力成您一人之名。”

“我听闻四位皇嗣无一人离开,太子殿下亲临战场杀敌,怀王殿下取私银支撑军费,乐康公主带人烧沙卡存粮,安王殿下施药布粥百姓,您身为皇帝,这诺大的尚且没有被波及,但您是最早离开的。”

“或休养生息或一举攻敌或盘旋周恒,都各有道理,他们是为了大启能立足天下,”段齐昭抬眼直视陆鸿岳,“但是陛下您,一定不是为了大启,而是为了您自己。”

“上下而下效,陛下好大喜功,姑息养奸,隐授其意,默纵其行,置若罔闻,底下官员疾言厉色、虚报政绩、欺压民众、贪污横行、勾结成性。整个大启乌烟瘴气,没有一丝清明在!”

“你……你。”陆鸿岳被气得不轻,他没想到段齐昭一个罪臣之子居然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段齐昭在此发誓,我做人清白,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段素雪更不可能,但是既然吃了段家的粮,我就与他们要共享富贵,同担罪名。我固守成规、因小失大,疏于考察致使灾祸横生,今又对陛下出言不逊,实为大不敬,段齐昭请罪自裁,死谏于此!”

段齐昭瞬间撞到房梁上,额头出了血,彻底完成了这场血谏。

语惊四座,无人不震惊。

陆渺这时候才看得起他,轻声道:“还有一分骨气。”但还是不够,把希望寄托于别人。

他收回眼,在一众大臣中,显得格外平静。

最后陆鸿岳还是因国力,选择了休养生息,给各国送去了停战协议,在众目睽睽之下签订和平公约,以及乐康补充的那一条条款。三国盟约五十年,至少能换回五十年的休养生息,自此,长达十一年的乱战平息。

各国陷入表面的和平,元气大伤之后的修复。

几日后,太子府开了场宴会,外人都不知为何与达引亚用宴,他可能也是沙卡突然反复的导火索。达引亚很松弛,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真是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儿,让人心痛啊。”还带着讥讽。

北堂明入场了,这宴会对他来说有用,要为未来的行动铺垫一切。

“哟,好巧。”达引亚虽人在大启,言语却颇为猖狂。

“不巧。”北堂明落座。

陆衍坐到他边上,给他倒了一杯酒。

见此,达引亚便道:“我竟不知安王殿下也会做这些活计,是在顺泽‘受苦’了吗?”看来他都打听过了。

陆衍当然不会回他,但是北堂明会,他问:“曼拉世子殿下喜欢打探人消息,是从前做过同样的事儿吗?”

陆载川在主席,他不需要说话,这场宴会是北堂明专门为达引亚办的。

达引亚轻笑一声:“黎大人未免太考究了些,您在大理寺殚精竭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所以才要如此仔细吧?”这是说他没人撑腰,又喜欢钻牛角尖。

“哪像您,处处都为了下人‘着想’,所以格外对旁人的事儿在意。”黎陌淡笑着骂回去,谁都知道达引亚对下人极为苛刻,大启都有不少人知道。

两个人直接剑拔弩张,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达引亚起身:“敬你。”就在两人要碰杯的时候,达引亚松了手,酒杯撒了,酒渍溅到对面衣裳上,还把桌子弄乱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故意羞辱他。

陆衍蹙眉,陆载川喝了一口,等着。

只见,北堂明手里那杯没翻,他慢悠悠站了起来,举起了酒盏。

是一笑而过忍下去,还是一怒之下泼过去?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动作,北堂明既没有被羞辱到,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极为缓慢地,将酒盏中的酒,慢慢倒在了达引亚头上,一滴都没漏。

这份羞辱,才是实打实的。

达引亚脸都绿了,他竟然敢,怎么敢?

“此一时,彼一时。”北堂明笑道,他手上还有达引亚的把柄,“你们还有曼拉的探子在大理寺呢。”

这番动作下去,全京城都知道黎陌和达引亚不对付了,有人说宴会是夸大事实,也有人抱着看戏心态,反正达引亚在大启头一回出名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太具戏剧性,几乎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