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酺三日,牛羊宰了给百姓吃,又能抵挡一阵子灾,又能让庆祝变得热闹,难得聚在一块儿坐地上吃牛羊肉,煮了许多羊汤,但牛多数留下干农活儿用了。
“在此,祝贺各位兄弟,击退沙卡!”谢染拿起酒杯,喊道。
“好!”
“守护大启的千秋万代!”底下人一齐道。
“干!”
元京虽没先前繁华,却也够热闹。将士百姓很高兴,他们都围在一块儿,喝酒吃肉,载歌载舞,这次算是彻底打退了沙卡,也叫曼拉不敢有小动作,也饿了好些天,没正儿八经吃顿饱饭,都痛痛快快喝酒吃肉。
谢染喝着酒,看了一圈。
她心情不算好,谢飞走了,家里就剩谢辽和自己,酒一口口灌着,心底藏着无尽的落寞与失意。倘若没有战争就好了,没有战争谢飞不会瘸,谢辽不会伤,谢广和谢飞都不会死。现在人走了,入了太庙,就一个“忠勇”的名头挂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旁的家族可能在乎这些名声,但谢家是久经沙场看惯生死的,他们都清楚,只有活着才是最实在的。
谢染幽幽叹了一口气,看着这边的纪律,免得惹出麻烦,毕竟在战场她还找到了一批曼拉的探子,觉着他们行踪诡谲,就押下来,交给大理寺了,黎陌算是拿到了些把柄,可以制衡。
许净秋好不容易寻到了她,便听到了她这声叹气:“难过?”
“嗯……”
“本来几年也见不了几回,日后更是再也见不到了。”谢染说的是谢飞,她不可能不难过,谢辽听到这个消息都硬生生吐了一口血。
“他觉着不后悔便好。”许净秋轻声道。
“这场庆祝结束之后,我给他刻个牌位,放到祠堂。”谢染道。
许净秋手里拿了解酒汤,递给谢染:“别贪喝,军纪不能废。”谢染接过一口闷了,头脑清醒了不少。
另一旁,龚勋在给谢飞上坟,他跪了一天一夜了,“都是我不好,害将军如此,要是我那天没被抓到就好了,要是将军还在就好了。”夜晚的风凉,吹得人脸颊泛红,甚至能冻紫。
“您做到了,以身殉国、保佑国家,但是,”龚勋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谢飞儿时都是和自己长大的,“但是您不在了,就剩我了。”
“不如拿我的命换将军的命。”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是曲战的声音:“说什么胡话呢?”
“谢飞救你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他眼里没什么高低贵贱,要是知道你如今自轻自贱,才会在底下后悔救你,所以你也别觉得你的命比他贱。”曲战没参加宴会,他早能猜到这个,便宽慰他。
龚勋擦了泪,可泪根本止不住:“曲叔……我想谢将军。”
“谢老将军死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难受。”曲战一直配着谢广,但是谢广没有活着看见元京平安,那是他求了一辈子的事儿。
“但是啊,他要是还活着,看着我那会儿要是痛哭流涕,他肯定笑话我,说我心肠子软,”曲战今日说起往事倒是有点滔滔不绝了,“我就想,人既然已经死了,那我就要带着他那份好好活下去,帮他完成理想,辅助你们这些后生,让大启不再衰落。”
“那我一定要带着谢将军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帮他看着大启,守着大启。”
曲战点头道:“这才对。”
夜泼了一片墨一样黑,繁星点缀在空中,不时有鸟在鸣叫,风吹过许多地方,带走或喜悦或哀愁,送到了一品楼。
这楼寂静,喝酒的人少,都是看看景,吹吹风,再听个勾栏小曲,一晚上就过去了,好处就是能坐下来慢慢谈事情,二楼,一桌上五人,北堂明对面坐着陆载川、凌风、追云,身旁坐着陆衍,这么些人,却也没几个说话的。
“你确定吗,真要这么做?”凌风神色难得有点紧张,这计划太冒险了。
“我确定,我们再退,就自寻死路。”北堂明点头。
“好,如果失败了,你万不要后悔。”
北堂明灌了一杯酒,眼中含笑,“谢诸位陪我了,如若失败,溯之自裁谢罪。”陆衍动容了,他转头,北堂明正望向他,这个视角能看到他眼角的泪光,陆载川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一直没有一句话。
“不用这么看着我,古往今来有好下场的人又有几个?”
陆载川终于开口了,“起义之时,你们在十九州,我派追云和凌风找了斩风阁,摸清楚了里面的布局,甚至收买了人,对陆渺的行踪计划已经了如指掌了。”
追云凌风甚至差点因此受伤,被暗算,但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他要把之前说的所有隐患都铲除干净了,才能正式对峙,他不能让陆渺再给自己泼脏水。
“此战过后,我与陆渺,必有一死,”陆载川抬眼,“所以,诸位保重。”
提到死,北堂明又想到了谢飞,难免有些落寞,但很快,他便调整好情绪,拿起酒壶,笑着给大家都倒了酒:“喝酒吧,今朝有酒今朝醉。”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几人没说什么深仇大恨,而是聊了聊家常,气氛格外轻松。夜寒霜重,染了一宿的雪,千树万树梨花开。
很快,风云就变化了。
赶走了沙卡和曼拉的人,接下来就要解决内部的矛盾了。尤其是陆载川和陆渺的双方势力,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朝堂百官自发站队,一方面是以正统为主的太子党,另一方面是以怀王为重的怀王党。这是最明面上的党派,剩下的就是要么不站,要么觉得安王能担重任。
“你们这群人,贼心不死,整日作威作福的。”
“谁比得上您呐。”
朝野上下吵得不可开交。
陆渺那边准备了许久,之前大殿刺杀陆渺没想过杀皇帝,但十九州一事刺激到了陆渺,索性这次,他决定一网打尽。羽林军统领秦长关死,就是为了太后的人能上来,减少皇帝对太后的监视,他打算绕过太后和殷贵妃,直接铲除异己,最后再鱼死网破。
陆载川决定调用谢家军,毕竟这些人信得过,而且谢辽的伤加重是陆渺导致的,他与谢家人达成了共识,决议行动。谢家两头难,但一想到是为了免受戕害,也决定出兵,毕竟如若不出兵,到时候无论陆载川登基还是陆渺登基,都会心生芥蒂。
北堂明一开始要找谢飞,但人算不如天算,谢飞死了,就剩下个还能活动的谢染。
他亲自跑去和谢染周旋,但谢染不是谢飞,没和他有什么交情,更不会贸然决定动用谢家军,“你们打算做什么?”她得听实话才能决定是否要支持。
“现在天下分两党,太子党与怀王党,谢家要么选一人拥立,要么一人都不选,如若前者,与太子结盟再好不过,如若后者,”北堂明轻咳一声,“我说难听一点,无论谁登基,谢家都要备受冷落了。”
“你在逼我选?”谢染问。
“并非,只是将利弊一应列出,看你们如何抉择。”北堂明道。
乐康先前也找过自己,但是这回,是太子的人找自己,谢染被夹在中间,难以抉择。
“况且,太子先前就与谢家一同打仗,如若怀王登基,他一定会铲除异己。”北堂明补了一句,这是实话,陆渺不可能让先前和太子那么亲近的谢家好好待在元京,他肯定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届时说不定会复现当年的工部贪污案。”贪污算好听的,实则都知道那是“卖国案”。
虽然不满这种若有似无的威胁,但谢染不得不承认黎陌说的是实话。
“庆功宴到底是谁做的?”谢染突然问。
“怀王,太子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太子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干这么出格的事儿,安王当时初入元京,没有足够的势力扎根,所以只能是怀王。”北堂明道。
确实,陆载川什么都不做都能是下一任皇帝,但是陆渺不行,陆渺必须要争到,所以才做了这些。
谢染点点头:“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他没立刻离开,而是去了谢家祠堂,给谢飞上了一炷香。
“元京保住了,协议也快签了。”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你说离开就离开,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牵连你,你别生气了。实在生气,就该回来骂我……梦里也行,但是你连梦都不愿意进来,这世上有比你更小心眼的人吗?我找不到第二个了。”
北堂明点了香,说完这些就默默看着。
“你和我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门口,谢染靠着墙,望着他的声音道。
那背影顿了一下,一把剑拔了出来,上面映着一双眼,寒光四射,反面正好映到了谢飞牌匾的名字,这剑鞘还刻着“寒霜降”三个字。
他道:“念故人,千里自此共明月。”
“谢飞从前是我挚友,现在是故友。”
这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谢飞长久以来就那么一个朋友,还送了寒霜降那把剑,除了北堂明还有谁?难怪刚才说北堂案,谢染看着那身影离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摒弃了一切浮华幻影,只剩萧瑟孤寂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