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京大街，乱七八糟病症的人都有，一时半会儿没法立刻解决。
黎陌上次在军营救治一事得到肯定，因此这回皇帝也派了他和一群老太医治病救灾，宫里老太医一把年纪了，把脉救治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更严重的，压力太大直接吐血，叫人抬回去静养了。
陆衍叫紫棠看好芊儿，自己则跑去城中药铺子，去收拾那些或干或湿的药。
等他抱着那些药到元京大街上时，他就看到北堂明手一刻不停在动，眼底一片青紫，时不时还不慎打翻茶具。他本身心理状况就不好，谢飞的死还没过去，他就要一刻不停地救人，叫人压抑。此刻，北堂明就像一把被泡到盐水里的锈刀，还在不断斩着那些脏乱污浊，让脏东西滚远点。
红疮疫病尚且不会有外敌入侵，业城起义尚且做的是稳定后援，但是这一回，太急太乱太让人殚精竭虑了，需要一一诊治，效率低了不小，行医者不光要有医术，还要有极强的抗压力。
北堂明揉了一下双目，他熬得太久，身子骨也受不住了：“这个是你的方子，那里有药，这个是你的，注意不能大火煎，药性会变。”
“不要配错，尤其是人参不能多，虚不受补。”
“你体寒，这些寒凉的药更要少放。”
见此，陆衍让下人放下药材和器物，而后道：“你先歇歇我来。”
“你？”
“业城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医术，学习治病救人直到现在，让我试试写，你过目就好。”陆衍诚恳道，没想到他还学了这些。北堂明这才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陆衍和他一起，他干活很利索，也不容易出错，研磨药粉之类比一些药徒还细。
保生大帝转世来了？达引亚听到后十分不屑，他这个表哥惯会装模做样。
这次没红疮疫厉害，也没人在背后捣鬼，救治即时，官兵也配合，从开始到结束都还算顺利，有始有终解决了麻烦。大家都累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但此时北堂明自己却发烧了。他是过度劳累，加上身子本来就有亏损，还接触了那么多病患，一下子爆发，烧得特别厉害。
陆衍给他换水，敷毛巾，没日没夜守着，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陆衍不敢睡，总是睡一小会儿就惊醒，紫棠也被带进黎府，和芊儿一块儿住着，不然陆衍不放心。北堂明躺了五天才彻底好了，他醒来就见到陆衍半睡着，大抵是动了一下，陆衍立即醒来，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
“醒了？”他问。
“醒了。”北堂明点头。
陆衍拿了参汤递给他，这参汤还温着，北堂明伸手拿却使不上什么力气，一不小心就打翻了，还溅到被褥上，他手颤了一下。
陆衍拿出手帕，先替他擦了手：“烫着了吗？”
“没，就是洒了，怪可惜的。”
“没事，我再给你盛一碗。”陆衍又擦了擦被褥，打算明日让换下去。
这一回，参汤是热的，陆衍吹了吹，递到北堂明嘴边，北堂明慢慢喝下去，有些许暖流上来，“这么麻烦你。”
“你身子骨越来越差了。”陆衍道，西风残攻心，他也不注重身子，再这么下去，北堂明真的没几年了。
“害，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西风残已经这么久了，至今也找不到解药，那只能硬抗了。
勺子停在空中，又放到碗里，陆衍没说话，眉间一抹淡淡的忧伤，北堂明见状便强撑着笑道：“又不是明天就要死了，提早伤心做什么？”陆衍头低了些，墨发挡住他的眼，掩盖了一些情绪，虽没直接表明态度，却能看出来端倪。
“你都这么累了，别安慰我了。”陆衍重新拿起勺子，舀了药，递给北堂明。
喝完药，陆衍帮北堂明揉按身子，疏解疲劳、放松筋骨，他背后都是伤，就几乎没什么完好的地方，有六年前诏狱打的，也有斩风阁练的，还有各种刺客伤的，反正每一寸都经历过苦楚，每一处都是伤痕累累。就跟他的心一样。
“让下人来就好，你歇着吧。”北堂明喘了一下气，他当然累，难道陆衍就不会累了吗？
“没事，他们不懂穴位，我干粗活干惯了。”按摩也要手法，有人乱按按坏颈椎瘫了也不是没有，况且陆衍粗略认识些大穴，知道按哪些地方能缓解北堂明的压力、沉闷，陆衍按得确实不错，他之前也给旁人按过。
“你在顺泽也很累吗？”北堂明深深呼了一口气，问道。
“虽然事儿挺多，但我感觉不累，邻里都很照顾。”陆衍在顺泽就是身体累些，但是来了元京每日每夜心都极累，压得他喘不过气。
翌日，他醒了，北堂明带着芊儿玩了一会儿，下午有人来了，是龚勋，先前谢飞托他交两封信，一封是给谢家的家书，另一封是给北堂明的，早上听到他醒了，下午龚勋就赶过来了。
“黎大人，这份信给你。”龚勋递上去。
北堂明拿着，拆开一看，是谢飞的书信。
他莫名有些不敢往下看，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看下去了。
没想到啊，北堂明从头到尾看了一圈，这封信全是骂他的，骂北堂明脑子有病，六年都不愿意找自己，还要自己认气得他扇巴掌，又骂他没照顾好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病，还骂他不懂借力，什么破事儿都自己抗，这信里竟然还给他封了一个“天下第一蠢材”的名头。
北堂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人怎么还提前给自己写遗书，是知道自己迟早会死吗？一阵伤感涌上来。
书信最后一句是：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谢飞报国，死而无憾，溯之勿伤，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好久没人喊他的字了，谢飞一直都知道北堂明是重情义的人，因此不会和他说些叫人伤心的话，但反而这样，更让北堂溯之悲恸。陆衍出来，看他看信入神，便拍了拍肩膀：“吃饭吧。”
“嗯。”
“对了，军情如何？”北堂明问龚勋。
“尸体不好处理，牛羊宰了一半当赈灾粮发下去了，剩下的收入宫中，沙卡那边没有对这次战争表态，估摸是还未从内乱中出来，元京损失惨重，许多人吃饭的器物都被砸了个稀巴烂，西市最麻烦，东市那边稍微好些，皇帝还想再打仗。”说到最后一句，龚勋声音弱下去了。
“打？打什么，打了十一年，大启死了那么多人，缴获的财务连投入的三成都没有，就为了一个虚名，要赌上那么多人的命？”一将功成万骨枯，打仗是最消耗民生民力的，大启十一年来有四成的开支都在打仗上面，而且完全是得不到什么，得到的那些远不如投入的，所以十九州才会起义，民怨才会那么深。
就说这次沙卡，把元京搞成这样，难道他们就捞到什么好处了吗？半点没有，沙卡困境更严峻了。
打仗从来都没有输赢，只有一个又一个人死去，死到最后还活着的就是赢了，底下人从来不希望打仗，掌权者轻视人命，只在意政绩，不体恤民情，最后功劳都算在皇帝头上，史书还青史留名，真叫人恶心。
龚勋还想说些什么，黎府外，就来了许多人，都是黎陌和陆衍救治过的，他们打心底感谢黎陌、陆衍的所作所为，所以带着些什么瓜果，富家的则是一些金银器皿，来黎府登门道谢。
“哎哟，黎大人，安王殿下也在！”高个的最先看到里头有几人。
“我说安王府没人，你们还不信。”妇人则有些不满。
一堆人乌泱泱在门口，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喊着：“黎大人收下吧！”
那些老太医是奉旨办事，回了宫人影都瞧不见，黎陌本身是大理寺的人，却为他们救治，还有陆衍是安王殿下，也不辞辛苦，这份实打实的善意，比任何旨意天恩都叫人动容，所以他们更会发自内心感谢。
黎陌身子没完全恢复，面对这些竟然生出了一些压力。
陆衍见他为难，便开口道：“黎少卿还需要静养休息，这些物件都是大家的好意，但是百姓生活都不容易，先带回去给亲人吃，多了施与没钱没饭吃的人，就当是替黎大人行善了。”
“是是是。”北堂明本来就累，陆衍直接替他解围，自然是要同意的。
“那安王您呢？”一位夫人问。
“你们替我行善，安王在此感谢诸位。”陆衍拱手作揖，对四面八方的人都行了礼。
这下子，人才慢慢散了，不过还是留了不少东西，黎府清净了些，龚勋看了后连连点头，对黎陌道：“难怪谢将军这么在意你。”
北堂明淡笑了一下，多少年的交情了，能不在意吗？
“一块儿吃饭？”他问。
龚勋摇了摇头：“不了，我去给谢将军上香。”
北堂明拿了一壶酒，递给龚勋，“送他酒喝，帮我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