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明听赫黎讲完那些事情,全身好像被什么黝黑黏稠,又亮的晃眼的东西糊住了一样,喘不过气,且刺痛着黑明的每一处神经。
“你还好吧?”赫黎关心着黑明的状态。
“我还好,因为不会更糟糕了。”
“糟糕。确实很糟糕,但恐怕还有救。”
“可这跟我了解到的过去差得太多了!”黑明依然感到这一切都太荒谬,过于难以接受了。
“是啊……不过,没关系,你至少还能相信你自己,你和所有外部情况都可以不划等号的,就像尽管你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痛苦,但你仍然没向他们屈服一样,你还是相信希望,相信未来,你是还愿意每周都来找我尝试解决问题,还是愿意相信你自己,愿意相信我,在我的眼中,你并不绝望,至少我感觉是这样。”赫黎在试图寻找继续和黑明连通的接口。
“对,还没结束啊……”
黑明想起了他在学校里受欺负的日子,他想到了当时的自己是如何抉择的,即无论别人如何都不能放弃自己。“是啊,不管外部怎么样,但我仍然可以做我自己”,黑明心里想着,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来自自己的欣慰。
“好啦,要不先不谈这个了,我们给思想换个环境吧!你这周带来的……”
“不,神树先生,我觉得我现在的疑问都来自它们……你见过那种真的可以不受外部的负面影响而做自己的人吗?”黑明的语气有些急切。
“我……说实话,我这辈子也没能认识到太多人,但,你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相信,而且我希望我也可以这样做。”黑明的语气很坚定。
“哈哈好啊,哎呀……我觉得我在这辈子余下的时间里还能遇到你,我真的太幸运了!哈哈哈……”赫黎在逐渐松弛下来。
“不过你也要记得,再糟糕的环境你也不可能做到完全从你的个体内剔除掉,反而相反,你要把这环境融进你的身体,这会成为你的方向和动力。一个个体不可能成为脱离环境和群体的孤立人,那必然会导致各种各样的问题,当你身处一个环境中,你会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是谁,而你又需要些什么,只要你能一直看见自己。”赫黎继续说着。
“好!”黑明仿佛在更加鼓足勇气着做好面对自己,面对一切的准备。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忠于自己就好。”
“那,你觉得过去发生的这些都是必然吗?”黑明紧而问着。
“我觉得……其实必然。我觉得我还有必要再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黑明又忽然紧张起来。
“是关于在那些科技被发明出来之前的事,我想再和你细说一下当时,那大概是从’37世纪中期开始。那个时候的世界,很美好,人们的吃穿用度很足够,鲜有流浪者在街上能让你看到,又或者聚集在公益机构的大门口吵嚷着讨要食物,而且那个时候还会流行一句俗语,‘如果你能在街上看见他们,别嫌弃,说不定他们比你还要富有’。那时的人们还很重视穿着,喜欢打扮,你几乎每天都能看见有人在街上相互欣赏,虚心学习对方的审美,那是个看起来很包容的世界,而且机会很均等,每个人都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实力得到自己想要的。可在美好的另一面,危险也在预谋着。正是因为这世上的任何一种资源你都有机会争取的到,但资源在总体上又是有限的,所以在那个时代的背面就是,人们的每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利益纠葛的,他会毫无戒备,怎么样他都可以接受,可一旦触及到他的辖区,就会变得非常敏感,而为了保持社会人的体面,所有的这些都会更加藏在暗处不会让你发觉。逐渐地,你就可以看见,太多的虚假,欺骗,谎言,还有最关键的,自私,当情感可以被更多的获取填充,人们就开始变得不那么在意情感,直到’39世纪末’40世纪早期,人的尊严也开始变得不被在意。当然,还是有一些人,他们虽然表面上同这些人一样地生活着,但在内心一直在刻意地远离他们。这些都还是我的父亲告诉我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会经常和我讲一些过去的事。”
黑明知道自己又需要恶补了,于是他的笔再一次飞腾了起来。
“所以,人们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的方式是使用科技让所有人觉得资源不再有限?”黑明问着。
“对,但其实所谓的超速循环种植以及生命催发技术的诞生只是一个偶然,一个突发,是人们几十个世纪内都一直在攻克的内容,以实现人们彻底不用再担心粮食问题的理想。人们会认为这样是自己的最终归宿,因此是没有理由必须要努力完成的,所以原本这样的技术是中立的,是可以通过各个国家的管控而得到有序使用的,可恰恰遇到了这个节点,一个人们一边在无限度地丢弃自己的尊严,而另一边试图通过以这样的技术一劳永逸地解决资源有限的问题顺而治理社会的混乱局面,导致这些技术一时间被视为解决一切问题根本症结的唯一救命稻草,再加上人们正处于技术胜利的兴奋关头,于是便持续地被滥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自此一切局面都再也回不去了,这个时候再醒过来让技术变得有序使用,变得可控,已经没有人买账了,所有人都认为这种技术的普及,人类粮食的无限供给是一件明明可以实现的事情。”
“那如果没有这些问题,会怎么样呢……”黑明抬了抬头问着,而他自己也在思考着。
“人们可以变得更好。即使没有这些节点,只要让这些技术充分地服务民众,让所有人都完全地享有它们所带来的福祉和益处从而真切地感受到,那么人们就可以变得更好。可惜很多人总是担心民众没有足够的判断力,甚至视民众为‘贱’,这样的不信任只会增加民众的不满。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假想的危险,都是明明安全却偏偏要附加的不安。只要能够让民众感受到好,那么生发的就会是善,哪有人会在明明富裕的时候选择毁坏美好,这种真正的‘贱’因违背人性才是不存在的,才是多余的担心。”
黑明点了点头,仍然若有所思着。
“我觉得这些发生的事都在告诉我,如果人类的物质条件非常富裕,但在总体上又是有限的,同时每个人的机会又几乎均等,那么只要再加一个条件,他们就可以起反应了……这有点像我在实验室制药。”
“什么……条件?反应?”
“足够看不到苦难。”
“什么意思?”黑明有些听懵了。
“意思就是,我认为导致人们变得疯狂、丑陋、本性**、充满背叛与自私的关键条件就是,人们很少‘经历’苦难,而更重要的,是看不到别人的苦难了。但这不是因为真的没有苦难,是人就都有苦难,无论他的生活条件有多么优越,又或者多么幸运,可因为人们选择对自己视而不见,选择放弃尊重,并且不承认苦难,但我认为这才是能够让人类生发同情、怜悯与利他的关键。我父亲给我讲了太多的故事,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内容,甚至我连问了他,他都觉得我是在犯贱。”
“所以我身边的那些暴力,我能理解为是因为他们看不到别人在受苦吗?”
“嗯……这我不太清楚,我只能感受到有一种东西在很擅长伪装地埋伏在我们身边的各个角落,因为没有感受到过,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让他们选择不愿去感受或承认这些,那人类本可以看到苦难从而变得柔软的一面。而现在,你的身边或许还要复杂。不过我相信,人一旦富裕地陷进漂亮的蜜缸里,他就会失去判断,他会以为,这世界该是甜的,而什么是痛苦?什么是苦难?那个年代,人类几百年没有过战争,自然灾难带来的危险也在人力面前变得越来越可控,物质的富裕让他们更看不见,也更感受不到对于人类来说真正的灾难,机会的均等让他们在有限的资源中无比的自私,贪婪,想要更多地拥有。所以恐怕,有时不是罪恶在修建地狱的牢笼,而是虚假的甜蜜在吞噬着人类本可有的善。”
“这样的世界,其实听起来真的很美好。”黑明有些感慨着。
“嗯,可惜这样的美好是建立在否认苦难的基础上的,而我不知道人们为何如此压抑它。我向来痛恨引发苦难的人,但我从不接受对苦难的漠视,这样只是看起来很美好,但它并不真的美好。而富裕,甜蜜,也都一样。”
“你这样说我有点理解了。”
“那这样说来,我的确不是很明白身边的那些暴力,因为我不了解现在,更不了解他们。”黑明继续说着,而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
“是的……很复杂,不过现在看,这些问题都从‘美好’被反了过来,走进了另一个极端。但其中的原因一定都可分解,如果你希望,你就一定可以找得到。”
“好!”黑明笑了笑。
说着,两个的聊天停缓了片刻。
“所以后来,你就能看到,生物领域实现了巨大突破,但些技术并没有拯救他们,反而让人们彻底疯掉了,失去了生长空间和韧性的人们用自己创造的武器把自己杀死了,不过说到底,也不完全怪他们,不考虑后果往往是人们最爱干的事,更别说是充分的考虑了,但不是所有跨出去的步子都有机会再收回来啊,更何况是这样的……唉,我现在都没办法用侥幸心理去评价他们……”
“所以你认为,那场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因为没有了那些人与人之间的真诚,善良,而这些,他们可能在战争之前,就已经没有了。”黑明看着自己手中的记录,问着。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没有了尊严,没有了心的家伙们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如此巨大的诱惑,最终不可控地葬送了自己,所以,这场战争在我看来是必然的。而且,他们还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什么错误?”黑明的耳朵忽然像立起来一样,侧抬着头。
“他们无限度地提高医疗价格。人们之所以不断作恶,是因为害怕,因为恐惧,因为缺乏安全感,当初人们活着,是因为各个方面都很欠缺,所以他们能够做到隐忍,让自己承受各种不安而寻求解决,这是一个既有常人又有恶人,而且比较势均力敌的世界。可自从食物问题得到解决后,人们会普遍觉得有一半的不安被解决掉了,然后进入了迷茫期,震荡期,这很正常,可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做的是继续提升人们的安全感,这样才能安抚人们的不安,可他们却将医疗价格不降反升,最后被人们发现了意图,加剧了民众的愤怒,让情势变得更难以解决了,而民众的善恶也恰恰就在这一念之间。我知道,他们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提高人们的奔赴感,希望人们的生活还有奔头,但大错特错,这除了能够激怒人们以外,没有任何意义,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这直接被后来的侵略者给沿用了下去,成为了当时,我们侵略时蓝图中的一部分。”
“那既然如此,那些侵略的人,我们能拿他们怎么办?”黑明继续急切地追问着。
“他们……你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邪恶之神灵吗,我们最大的对手,那些罪恶的人,只信奉力量和手段,毫不在乎情感的人,我们这类人终极一生都要同之战斗的人,所以,只要统治者是他们,这个结局就不可能避免,甚至有可能更糟。”赫黎感叹着。
“他们太可恨了!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我能有今天也是拜他们所赐啊!”黑明突然变得愤怒起来。
“对,太可恨,可恨至极啊……可他们又必然存在,而这样的存在又必然会这样做……有些事情我们恐怕永远都无法奢求,而我们目前首先能掌控的,就是绝对不要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们的存在一定必然吗……”
“我认为一定,这是不可改变的自然,你永远消灭不了他们,况且消灭这件事本身,很像他们的行径。你要知道,罪恶不是天然存在的,但滋生罪恶的蛊,却先于我们人类存在,因此也非人力所能触及,蛊在,罪恶就会源源不断。不过,愚蠢的人的确有可能做到,尽管蛊在,但却依然把内含的所有人类质料全部清除。”
黑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少,我不相信今天的世界会比过去更好,所以我根本无法想象现在的我们,力量究竟被削弱到了什么地步……先做好自己吧,无论如何。”赫黎愈发地叹息,然后继续说着。
“好!我一定会的!”黑明信誓旦旦地说着,并望向头顶上的繁枝密叶,眼神里充斥着坚韧与凌凛。
“那,人们还会变好吗?”黑明接着问。
“人们吗……”
“对,那些生活中的人们,在我们周边的那些人们,最平常的人们。”
“我不知道……外力上我只能说一定可以,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如果从内在,我想大概没有人会想要活得很糟糕吧,每一个人,任何一个人,无论他会如何思索,作为,应该都会想要好好生活的。生活总是我们离不开的话题,哪怕是那些最可恶、最令人痛恨的人,对他们自己来说,也需要好好生活。”
“嗯……”黑明皱着眉,他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个说来……人性在生活面前是平等的,是渺小的,就像它的孩子一样,在生活看来,不管他再怎么为非作歹也只是在宣称,他做了什么选择,而且乐意这样选。虽然今日景象我见的并不多,从你这里得知的恐怕比我亲眼所见、所想的还要多,我想今天的统治者一定是宣扬苦难的主,想把这个世界和生活渲染得很恐怖,好让你们产生无尽的危机意识,拼命地为生计奔忙也好,陷入人与人之间不断争抢的循环也好,总之和我们的时代相比,和更早于我的时代相比,俨然都已变成一切从粗简、从指令、从效率的简单机械图式了。我承认,无休止地奔忙于生计,着眼于生活中各种大小的不测可以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避免长期置身事外,或变得偏执,空虚,但如果太多了,就会被麻痹的。什么样的环境引导什么样的人性,而怎样的人性决定了它会怎样去定义‘好生活’。所以你问我他们还会不会变好,如果说未来的话当然有机会,但现在,或许还不会。”
黑明继续不停地记录着。
“噢对了,有一种人很危险,千万要警惕。”赫黎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什么人?”
“一种,看似与我们为伍,但只是因为有利可图的人。还记得我的长官秘密和特兰国的当地人暗中接应吗,那些奸人中有一部分,平日里会大张旗鼓地声喊着要成为对复国有贡献的人,表现出一副很为原国家着想的样子,只为在背地里可以更加放肆地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人会把你带进深渊里。他们可能是为了钱,也可能是因为惧强,为了钱的人,爱钱如命甚至胜于命,而惧强的人,喜欢玩弄世人,或恐惧于丧命,甚至金钱都无法撼动他们。当然,也绝不排除会有轧兴自己下派的人。如果你认出了他们,务必远离,但不要惹毛他们,这不妨碍你能继续观察他们,在是非之地,保护自己更重要。”
“好,我记住了。”黑明仍然奋笔疾书着。
“好啦好啦,我们还是不能太沉重,太紧绷了,你这周有带什么问题来嘛?”赫黎也终于肯让自己放松下来,然后长舒着一口气。
“好!那我就问,我该怎么面对生活中的那些痛苦吧!”黑明也想缓和一下氛围,语气显得很轻松。
“我觉得……我觉得其实每个人所面对的痛苦都是不一样的,而且对每个人来说,也或许总会有那么一个,可能会烦扰他,困苦他,伴随他一生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每个人也都不尽相同,不过也正如此,才造就了每个人面对自己,面对困难,面对人生,面对各种事情以及各种人时,所会采取的可能会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同样,也正是这些不同的方式,塑造了每个人不同的气质,所以有的时候我们会在他人不经意间的气质中窥见到什么信息,不过,务必要保护它,而不是戳穿,甚至攻击它。你也有你的那个问题吧,我感觉我能够感受到它,不过没关系,在一开始,你可能会很苦恼,很自责,很想逃离,很想摆脱,但往往越用力越痛苦,越紧张,甚至不断地做噩梦,但这些都没关系,而且很正常,生活中的痛苦,尤其是那些恒常感的痛苦,总是要经历这样或那样的过程,总是要从排斥,敌对,然后放弃,又重新接纳,再到重新认识,甚至是有朝一日能够心平气和地去研究它,最后和它一起继续积极、乐观地生活着,甚至是化‘敌’为友,让它成为了你的一个底气,因为其实,它就是你。无论是平日的痛苦,还是那种一生的功课,要记得经常给自己希望感,否则你会在一个情况越陷越深,会越来越讨厌自己的哦!”赫黎的话语很轻快,轻松,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压力和负担。
黑明听着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欢快,好像听到了早就发出的心声而从未得到过回应忽然得到了反馈。他觉得很温暖,有几滴眼泪总是很不听话地好像非要跳出去玩耍一样,不停地跃动着。黑明突然发现,自己很需要安慰,很需要有人能和自己多说说话,很需要有人还能把自己当个孩子,而不是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被催生长大的战士。
这一天,黑明和赫黎聊了很多,等黑明离开的时候,黑色早已染遍了整片天空。尽管黑明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学校作业没有完成,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更愿意和赫黎呆在一起,听他说他的想法,而无论理解与否,他都想把它们留下来,然后回到家后将它们放进话的家里。
而后果然,黑明为了完成作业,他一夜都没有睡,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他才离开桌前,收拾好已经完成的作业,去往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