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5年3月7日,冬末,冰壳开化,青藓攀长于岩表与石隙之间,股股腾涓成群结队地彼此相互推涌着,坚土待兴,而嫩芽将醒。就在这冬日低俯的绵光一如既往温热着大地时,一颗浓烟滚滚的金属猛然扎向地表,顿时方圆几百里瞬时陷入黑夜,而这暗淡的余烈还在不断地延长着。
“谁让你发射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呦!呵,不好意思啊,你已经被革职了,你无权管理,而且听我一句劝吧,你不该在这里的。”
“你……”
未等这位年轻的前战军队高层长官说完,他便已经开始被向战首挥的操纵室外拖拽着。
“你他妈凭什么?!……我告诉你,你现在正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不会有比这更严重的错误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哎呀……妈的,真他妈是个笑话啊!在这干个职位真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真以为这里离了你就不转了?……呵,要不是你那项破技术,你能在这苟延残喘这么久?那帮老头还天天捧着你把你奉为什么狗屁的‘决土战舰’,你他妈早就滚蛋了……”
“你他妈混……蛋……”
他在被拖离前一直不停地挣扎着。
自“群体性情感不调解”发生以来,即各个国家的人们因“超时代”物质条件盈溢,每个人享有完全充足甚至过剩的生活资源导致无限度纵欲享乐而产生的人的情感不断弱化,所谓人类尊严问题开始面临严重的崩溃危机。人们开始寻找不到生活的目的,也开始无法理解存活的意义,于是便日常以组结群体后相互冲突为乐,该群体规模日益膨胀,群体数量也越来越多,而逐渐地,这类人群开始充斥在各个国家的各个街头与角落。与此同时,国际上各个国家间冲突愈演愈烈,互不信服,摩擦不断,而随着民间刀戈相向的冲突不断升温,人们开始经常有预谋地集结群体来到其他国家进行示威,导致国家间关系愈发紧张,世界上的每一处气氛异常动荡。另根据国际合约,针对其他国家人民的挑衅行径,当地政府无权处置,否则视为国家间的敌对,因此只允许在合理安全范围内进行武装圈围、震慑,但也就仅此而已。于是无论在过往的哪一次,任何的一方都不敢多动一下,他们也担心会让已经岌岌可危的局面变得更加无法挽回,但由于人与人之间变得越来越有恃无恐,部分国家的民众开始不断升级冲突,他们选择直接将手里的武器瞄向全副武装的军队,尽管接下来意味着他们将死亡,但他们愿意就这样死去,甚至在倒下而汇成血泊后,还会在口中振振有词般地念叨着,“向死而生,死即新生”。
时间点来到最一开始。最早诱发这些战争的,不是国与国之间的隔阂与嫌隙,不是国家间敌意的渲染,也不直接来源于军备竞赛、经济制裁、贸易冲突,又或者专利纠纷等,而是民众冲突,但如果进一步追溯根系,那就是因为在’40世纪早期,人类科技得到了空前的发展。在这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是人类找到了超速循环种植和生命催发完全形态的农畜方法,两种技术的发现时间间隔仅仅几年,原因是这两种技术的最底层原理在后来被发现是相通的。植物的种植仅仅靠几秒钟的实验仓播种即可迅速生长为成熟形态,而动物的胚胎从发生到变成完全形态仅需要几分钟,且整个过程完全脱离母体,再结合胚胎细胞复制技术,人们达到了对植物、动物无限制造的地步。人类没有遇到预言中粮食短缺的末日,也或许是那一天还没到来,但至少在这个世纪,人类在面对自然抛来的各种生存问题中,首先在食物的问题上实现了意想不到的破发,人类不用再担心食物了。可紧随其后发生的问题就是,自技术普及没过30年的时间,人们便发现人类后代的发育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成熟的时间也提早了,而这些还算可以接受,因为更加棘手的问题是,人们在到了40年左右之后的时间点上,开始爆发严重的精神危机,而这个趋势,最早显现于’40世纪60年代。在之后该世纪余下的40年里,所有人都能亲眼看到人类世界的空前繁荣,人们不仅顿顿吃的足,还吃的花,吃的怪,吃的令别人无法下口;艺术会绽放在世界随处的角落,人人都可称得上是天马行空的艺术家,他们是画家,是音乐家,是诗人,是文学家,也是哲学家。但在这繁荣景象的背后,是早已预警的空洞。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好似一切都有用,又好似一切都没有用,而对于自己的存在,他们同样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们会想,在这茫茫宇宙当中,自己这一粒尘土到底有何用意。于是渐渐地,人们的后代开始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苦难,一切都成了单线程、单色彩,他们不再需要经历他们不想经历的,而对他人的感受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多余的解释,而爱是什么?他们便更不在意了。无论教育费尽心思为他们准备了如何的精神盛宴,他们都拒绝食用,分数、夸赞或是批评,对他们充满抗体的神经而言都毫无影响,同情、怜悯、利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没有人会想要去在意。对他们来说,唯一能感觉到痛的,就是生病,但这也几乎成为了他们选择放弃生命的迫切理由。能够成为艺术家的往往都是视生命为链接的人们,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视生命为全部意义。
41世纪初,各国政府为了遏制住这难以扭转的灾难势头,他们在世界各地发起了接连的紧急会议,试图商讨出对这一世纪危机的解决方案,并急切地想要将这一上一世纪的问题尽快在本世纪初彻底解决。但紧接着,每个国家都感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可却又总觉得是时候作出一个最终的决定,这让所有的会议局面都变得日益焦灼,各个国家开始表现得焦躁起来,而与此同时,吸毒、□□、毁坏、疯癫、残害、自杀等都已经成了各个国家人们流行的共识,如同潮流一样,不断浸透着每一个奄奄一息而碎纱般的魂魄。每个国家都尝试过提出立法,尝试过直接警告,或武力威慑,有些提出限制提供食物,限制使用技术等,也很多地方尝试过建设大量的娱乐活动场所、艺术场馆、图书馆等供人们释放情绪,还有将医疗价格提高,甚至是提升至天价,但都失败了,因为人们要么根本不在意,要么仅仅是效果有限,要么反而是起了反作用让一切变得更糟了。
’4021年,一个叫赛万的人尝试通过药物的方式来直接改善人脑的神经网络结构,在技术的层面上改变人们的思维习惯,而当地政府也斥巨资对该项技术的研发提供了大量经费与补助金,并无条件地满足科研环境和设施,且通过在全世界广泛召集相关领域以及有志于此业的人才组建成了一个国际科研团队。
’4029年,该团队大获成功,终于研制出了一种能够有效改善人脑结构以良性影响人们思维习惯的药物,而其中,一个叫赫黎的人成为了研制最终环节得以成功的关键,而这一所涉的关键技术,正是赫黎在更早些年间独自研发出的专利成果,而这项专利原本是他用来希望能帮助自己和周边的人维持神经活动稳定的。隔年,这项药物在全世界范围内得到了广泛许可和应用,短时间内人类的精神状态有了明显好转,热烈过头了半个多世纪的世界,在这一年总算是有些平静下来了,但好景并不长。
’4031年,赫黎被国家授予最具贡献力科学家奖项、世界生物学金奖奖项,并受邀聘请到国家战军团担任战略顾问一职。尽管职位不大不小,但整个战军团的老一辈们都非常欣赏赫黎,认为他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最主要的,是希望他能在这里继续做研究,并且最好是能研制出一种改善军人战斗意志的药物。赫黎接到邀请后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于是想让自己的研究更进一步且更能够为人类世界作出贡献的他便答应了下来,但也就在入职没多久后,他的长官经常会来问他关于那项专利的事,而赫黎也总是以不便直说为由多次绕开话题,或者直接婉拒。但事情并不像赫黎想象的那样顺利、简单,在他的屡次拒绝后,战军团暗中派人私自劫走了赫黎的家人,并要挟他,只要他肯卖出他的专利,就会保证他们没事,赫黎这才明白战军团让自己来任职的目的。此刻的他知道,已经说什么都晚了。赫黎很清楚这些人的作风,只要是他们想要的,就没有他们拿不到的东西,只是时间的长短罢了。于是赫黎想到的是东西干脆直接交给他们,但也要从中作梗以牵制他们的研发,而他想到的是,给战军团内负责科研的人提供大量的干扰信息,甚至将他们引向完全错误的方向,误导他们,让他们失败。而在自此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他一直未停止过做这件事情,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也间接地知道了,战军团想要进一步研制药物的真正目的,是要吞并邻国,因为他们觉得,针对当下的情况,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而这个药,虽然无毒,且针对一些人体病症可能还会有一定的治疗作用,但一旦拿它用来喂给邻国的民众,就会破解掉先前用来稳定神经药物的药效,以让他们重新恢复精神错乱,甚至还会有意无意地加重情形。由于这种在原药物基础上作调整后产生的新药物,会让一切发生得更加神不知而鬼不觉,只要没有赫黎去揭示这一切。同时,他还偷偷地了解到,他们还在和别的国家暗中进行合作。这下,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停下来了。
尽管战军团的药物研制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但整个过程中,每一次只要有新的成果出现,他们都会将药物带到邻国去,然后暗下和当地民众中的自己人进行对接,通过他们的进一步实施,可以保证有充足的实验样品在。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不断勾结其他国家一同做这项实验研究,只为能够早日突破技术瓶颈,因此,受此荼毒与殃祸的国家与民众,就绝对不止邻国这一个国家了,原本被平息的世界,就在这野兽般的贪婪与残戾中,又被一点一点地重新引燃了回来。于是,’4034年,各国民众又开始接连不断地大举进犯其他国家,干扰其他国家的秩序,殴打其他国家的百姓,甚至逐渐地,变得甘愿命丧于此地,只不过这次一不再是自然而然的国家间民众的冲突,而成为了蓄意的、谋划的非自然战争,且这一次他们的口号变成了:“你们的痛苦,我们的快乐;你们的挣扎,我们的快乐;你们的混乱,我们的快乐;你们的死亡,我们的快乐。”
这样的混乱情势整整持续了一整年,直到’4035年3月,赫黎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世界就要崩塌了,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实验的科研基地也已经不是他可以去的地方了,甚至那里周边的几公里内,也都已成为他不被允许进入的禁区。他被囚禁在了这里。
3月7日,赫黎来到了战军团战首挥的操纵室。这一天他接到指令,有长官要在那里向他宣布一件事情,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这件事竟然是让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长官投下了那枚“炸弹”,并被告知,“你被解雇了”。
“你就不怕其他国家来报复你吗?你个混蛋!”赫黎愤怒的情绪被顶到了极点。
“报复?我这是正当防卫好吧你个狗东西?那帮傻子现在还在我的地盘乱咬人呢你叫我不炸他们?而且?你他妈算个什么啊敢在这里叫嚣我?呵,被那帮路都走不明白了的老家伙们夸奖几句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是吧?他们老了!他们已经废了!你也废了,现在的时代是我们的你这个杂种!”
忽然,几名战军走到了赫黎旁边,擒住了他的胳膊,然后向门外拖扯着。
“你他妈……你要把我带哪儿去?”赫黎愤怒而不甘地看着对方。
“充军,去打仗!去吧!瑟多国需要你,需要你去占领他们,哈哈哈哈哈……噢对了,千万别做逃兵哦,如果你不想以后以叛军的罪名在我们轧兴人的脚下被踩烂的话……哈哈哈哈哈……拖走!”
“你他妈……放开我!你……”赫黎一边眼神狰狞着,一边在和战军们拉扯,直到他被彻底带走,不满声也逐渐远去。
就这样,赫黎一直在战军队里煎熬地活着,被禁锢着,而他也一直没被派遣征战。
直到’4056年,轧兴人准备继续侵犯另一邻国,特兰国。但由于所有的军队几乎都在其他战场上,于是已经55岁了的赫黎被迫要求上战场,准备向特兰国进军。
一路上的赫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选择侵略,所以只能找个合适的机会逃走,而大不了和身边的战军们同归于尽。
到了大约晚间八点左右,天已经完全黑得什么也看不清,此时整个军队也已经顺利地潜入进了特兰国境内,他们走到了一片森林,而这时,赫黎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赫黎以解手为由溜到了一个大家不太能看得到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会后,便顺着这条路悄悄地跑开了。即使后来有人在发现赫黎逃跑,并被告知追赶上去,但战军队的人并不敢追得太明显,生怕让整个战军队的行踪都被暴露,于是只能派几个人尽可能地追。而就在赫黎逃跑的过程中,他遇到了一家当地人,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安睡的婴儿。赫黎赶忙上前示意他们躲藏起来,并让他们无论如何都千万不要出声。
“什么情况?”那个女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要怕,你们……有危险。”赫黎用着有些蹩脚的特兰国语言向那个女人解释着。
“什么?为什么?”她突然惊慌起来。
“轧兴国要……杀你们。”
“什么?这……那……那我们怎么办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
赫黎做着不要说话的手势,然后看了看两个婴儿。
“先躲一会,等他们走掉,我们安全的时候,找个地方,躲一晚上,现在城里不安全,这里反而安全。”赫黎冷静地说着。
“好,那我听你的。”那个女人也逐渐平复了下来。她尽力地控制着双臂的力量,轻轻地晃动着。
许久过后,附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异响了。
“你丈夫呢?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赫黎开始尝试问着。
“我丈夫葬在这儿了,因为轧兴人近几个月经常在国境周边骚扰我们,袭击我们,明明是他们挑衅在先却非要怪罪在我们的身上,并以此为由用武器攻击我们。我丈夫牺牲了。”她的声音有些颤巍,抖动不停干扰着嗓间的气声,好像让她快要说不出来话。
“好吧……对不起,不过现在看来,你的两个孩子好像躲过了一次危险,而且居然没哭,看来你的丈夫在帮你,别担心。”赫黎看了看四周,想方设法地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是谁?”她抬了抬头,有些不敢地看着赫黎的眼睛。
“别害怕,我也是来躲的。”赫黎看了看她的眼睛,一副坚定的样子。
“那好。”她有些安下心来,继续照看着她的孩子。
他们几乎在这里等待了几个钟头后才肯慢慢走动、离去,然后就这样一直在森林里摸黑走着。他们首先试图在森林更深处寻找到水源,然后在一个离水源近些的合适地点建造一个地下室,而最后他们成功地找到了一个还算可以的地方,而此时天已经亮了。他们先是用赫黎随身携带的工具挖出了一个粗糙的地下室,然后用他带着的军用超速循环种子在土地里成功播种出了作物来,并且将身上仅有的通讯设备改造成了监听器,安置在了周边附近的树上,以监查外面的声响。而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几年,也正是这十几年间,特兰国最终于’4058年被轧兴国占领,而那个女人在后来的这些年由于产后各种疾病的困扰,因坚持不投敌没有得到及时良好的治疗,最后不幸离世了,不过幸运的是,她的两个孩子都顺利地长大了。
这十几年,赫黎的日常就是照顾他们,监查附近是否有异样,去往十几公里外的泉边采水,以及收集军队扔在附近不要的东西,并将其重制成需要的工具,包括更多的监听器,还有传声器,而这是赫黎用来制造怪响来赶跑敌人的,甚至到后来,他还成功地做出了简易的监控装置,还有,赫黎经常会独自在深夜记录下过去的事,并倾尽自己所有感受,愤慨、相信、希望、绝望、期待、痛苦、泪意……这些他会时常混杂在一起一同感到,然后将所有感受都写下来,但他逐渐也会发现,比起这些,他更需要冷静,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得更清,才能在接受已发生的这一切后,保证清醒。年复一年,那些装置被更大范围地放置到了森林的各处角落,但凡是他能够接收与传输到信号的地方,他都不会放过,因为每错过一个地方都意味着疏忽,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因此而丧命。
’4035年后,随着战争爆发,人们逐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往日繁荣的景象再也回不来了,他们怀念。自身的罪孽让他们大量地被迫征战,被迫死亡,尸横遍野,黑烟替代了画卷,爆炸碎裂了歌声,自由的思想皆成亡魂,他们后悔了,但也再由不得他们。除了轧兴国,当初选择同其合作的其他国家,以及后来加入的国家们也纷纷迈进了这场蚕食世界的“夜宴”。他们关上门,畅享着每一次呐喊与挣扎被滑进咽喉的滚烫,餐盘中的血肉越加地模糊,他们就笑得越大声,而每一次的举杯,都充满了践踏鲜血的罪恶。宴会散去,他们决定将那些技术揣进自己的兜里,永远地禁止民间使用,而后来人,更不会知道人类曾经拥有过这般富裕。这是所有生还的人与魔鬼达成的契约,这类话题被禁止提及,这个段落被从历史的痕迹中抹去,活着的人无法开口,死去的人未曾来过。后来,为了让人们彻底忘记这些事情,他们还使用了残害人们记忆的药物,只为了让所有人安于生计之苦,制造人类资源短缺的幻境,让人们继续自相残杀,却又不敢过于放肆,让他们重新回到对死亡与饥饿的恐惧。这是他们的计划,也是他们的真实行径。对于这些行为,他们会这样讲:人性本贱,好的生活既然给不了他们幸福,那就让他们在争斗中慢慢死去吧。
自’4035年至今,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人们苦于饥饿,奔波于生计,因为巨大的竞争压力而没日没夜地相互算计,暴力、打压、嫉妒、憎恨仿佛才是应有的常态。
而自那时起,赫黎也好像彻底避了世一样,一直生活在这里,而他日常的生活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新的一周,黑明如期而至地到了他们见面的地方,而赫黎也如实地将一切悉数告诉了黑明,除了他就是赫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