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明来到学校,按时上交了历经整晚的作业,可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老师们的批评声,因为出错的地方太多了。不过黑明好像心里很清楚,像是一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一样,且并不觉得冤,他知道相较于对于一件事的完成度来讲,自己确实没有做好,因此他欣然接受了所有的批评与纠正。但,欣然接受的可不止黑明一个人,嫉妒过他的人也好,欺负过他的人也好,他们同样接受得很欣然。
不过还真是应了那个词,福祸相依。黑明今天不仅没有遭到新的暴力,而且还得到了安慰,司盈盈,那个黑明上一次为了保护而遭到欺负的女生。她显得有些羞涩、紧张,本就不擅长说话的她在此时便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清楚在此刻,那个上次帮了自己的人正经历一些不太好的情绪。司盈盈也同样是一个不太懂得安慰二字的人,不过她至少能感受到,黑明在难过,而他应该需要帮助。司盈盈悄悄走到了正在座位上的黑明身后,很是小心翼翼着。
“你……你还好吗?”司盈盈尽量安抚着自己内心的忐忑,轻声细语地问着。
黑明突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长这么大哪有女生主动和我说过话呀!”,他心想着。
“啊……我,我还好。”黑明的交流能力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
“哦……好,没事?就好……”司盈盈语无伦次着。
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尴尬。司盈盈本想向两边随意地看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头根本动不了,于是便想直接转身往回走,可自己的动作依然僵硬得很。
“你……你是那个女生吧?上次……那个?”
“对,上次……上次很谢谢你!”司盈盈的声音稍微放大了些。
“噢……哈哈,我,不用,谢……”
“还疼吗?”司盈盈也不知道自己在问啥,毕竟那已经是几周之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还在疼?”,她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啊?啥?啊……不疼,我不疼……”这一问反而是让黑明紧张坏了。
“那就好……”
顷刻间,两个人又一次停止了交流。黑明仿佛脖子抽筋一般地抬了抬头,他看到司盈盈也很紧张,而她的眼神一直在回避着。他突然想到自己和神树先生在一起的时候,神树先生是如何面对同样紧张的自己的,他在试图回忆,和感受。结果黑明竟直接说服自己站了起来。
“没事,你不要紧张,不用谢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上次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就是一时觉得很看不过去……”黑明的话语尽管仍然说得磕磕绊绊,但总归是成功地连续起来了。
结果,司盈盈直接跑回座位去了。黑明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直接被打回了原样。“我……我是做错了什么吗?”,黑明很是慌张地心想着。
从这之后,两个人之间的磁场变得异常奇怪,如同有什么神秘的力量一直在拉着两个人一样,有对方在的地方谁也不敢多看一眼,但就是这样让他们在这之间持续生发着奇妙的反应。直到几日之后的一次放学,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也许这样的情景在曾经早已无数次地发生过,但只是这次,他们彼此互相多看了一眼,一切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嗯……要……一起走吗?”黑明率先开了口,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的这句话。
司盈盈没有说话。她先是怔住,然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很默契地一起走着,一直安静了很久。
“他们为什么会欺负你?”黑明再次主动开了口。
“因为……他们想对我做肮脏的事。”司盈盈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什么?肮……他们?!”
“嗯,他们甚至会对男生这样。”司盈盈忽然很冷静地说。
“他……你……”黑明本想问为什么她突然冷静了,但并没有说出口。
“我觉得你和任何人都不太一样,所以我对你会有些紧张,可能是不太知道怎样的反应是对的……”
黑明这下知道,紧张轮到自己了。
“啊……我……很不一样吗?”黑明突然想起,神树先生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
“对,在所有人都怒目圆睁,令人生厌,又或者对一切都消极躲避的时候,好像只有你还在努力保持着什么,我能感觉得到。”司盈盈的话语很真诚,她低着头,走着。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会想这样做……”
“那就够了。”司盈盈似乎松了口气一般。
而后来黑明才知道,司盈盈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家庭里,她的父母因为谁也不愿意出去挣钱而整日埋怨对方,赌气、争吵、殴打,是常有,而拿女儿当借口,当挡箭牌,甚至相互拿刀比比划划,她也都再熟悉不过了。平日里因为没有钱,生活很困难,有时哪怕一天中连完整的一顿饭都没有,父母逼着让她在学习上出成绩,以至于最后所有的怨气,就几乎都要她来照盘全收。
“有一次我没有考好,他们骂了我,打了我,说都是因为我这个家才变得现在这样困苦不堪,结果我还不好好学习,说我对不起他们,说我不懂得感恩……呵,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两个人自己分摊不均,那天早晨因为一顿饭闹得不可开交,把所有食物都打翻在了地上然后跟对方喊着‘那就谁也别吃’,最后真的就谁也没吃,两个人怄气饿了一天……真以为走出这个家门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吗?”
司盈盈说着,而黑明感觉到了她在揭开刚刚结痂的伤口,他感受到了她的疼痛,尽司盈盈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但你还是没有放弃学业,依然很努力。”
“因为为了自己。”
“所以,你也没有放弃,你也还相信希望,而且,你也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黑明很想安慰她。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不该相信什么?呵……”
“我相信你,既然你已经承受了它们且坚持到了现在,就说明你想,且不会后悔。”黑明想到自己多年的噩梦,以及在神树先生那里得到的解脱,他很坚信。
“谢谢你。”
黑明有些看不透她在想什么,神树先生说过的什么气质、功课,还有保护,他也一下子全都记不清了,一时感觉脑子里有些混乱而只能尽可能地说一些安慰话。但为了能让司盈盈好过一些,让她觉得在坚持的不止她一人,黑明也将自己的过往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除了神树先生的存在,因为他答应过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司盈盈轻缓地问着。
“你不是也和我说了嘛……我可能只是想说,你并不是一个人,你并不孤单吧……”黑明又开始紧张了起来,双手在裤子的两侧不断轻轻拍打着。
两人分开后,黑明一路上都在回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他在帮助她想,怎么才能让她感觉轻松些,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答案。不,他想到了,他想到的是,神树先生。
这次,黑明决定,除了帮助她以外,什么其他的都不问。而周五晚的那一夜,他失眠了,他一直在想这一切究竟该怎么问,就这样想了将近一晚上。但不幸的是,第二天学校发来通知,本周日全校统一突击考试,黑明去不了了,但他并没有气馁,他想的是他打算自己先试试。
黑明不断翻看着家里的话,然后反复阅读神树先生说过的话,他希望能找到办法。
之后每一天,黑明都会在放学后和司盈盈一起走,他努力地在用一切可以让话语不那么僵硬,不那么直白,不那么说理性的方式分享给她听。他会和司盈盈说,这都是他曾经在书上看到过的,而且在阅读的过程中,他也在不断努力去尝试治愈自己。而渐渐地,这些日常举动变成了他们的习惯,而且会有那么些瞬间,黑明发现自己对她有着特别的感觉,可他没有直接告诉她,因为他并不想让任何因素成为司盈盈能够放松下来的阻碍。
而这一天,两个人一同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想那样对我们?”黑明问。
“其实每个人都很像,哪有谁没经历过他不想承受的东西,只是每个人会有不同的选择而已,同样是破烂不堪,有人会选择承袭,有人会选择鄙视,而同样是繁荣美好,有人会选择理所当然,有人会选择保持时刻的警惕。”司盈盈很理性地说着。
“我同意,我觉得你说得很对……”黑明的笑容在脸上流露得很明显。
“你怎么这么开心?”司盈盈也有些想笑,用一种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哈哈……”黑明表现得太奇怪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去住宿学校,还是找一个离家近的?”自从两个人熟络起来以后,司盈盈也开始好奇黑明的一些事情,并主动问起。
“我啊,我想不好。现在的住宿学校都严格得很,作息时间安排得很规律,差一秒钟都不行,管理人员一个个肯定都是凶神恶煞的,我可能还不如跟痴呆眼一块儿呆着,至少它们不是人。”黑明喜欢这样称呼监控。
“嗯,不过我可能会想去住宿学校,大概是因为觉得滥用情感的人比没有情感的人可怕多了,所有我更倾向于痴呆人……”司盈盈同样以玩笑的方式回应着黑明,虽然她经常表现得令人觉得冷漠,但却很喜欢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和自己开一些嘲讽性的玩笑。
“哈哈……那,他们会同意吗?”
“我和他们说,升了高等学校以后,我会自己挣钱支付花销,他们也不必再在我身上花钱了。这样我也好清静清静。”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黑明有些觉得替她放松起来。
“希望几个月后,我们还能见面。”司盈盈少有地主动表达着自己的情感。
“会的,越到后面,可能认识到像你一样的人的机会就越小了,到那时,希望你别嫌弃我。”黑明向她微笑着。
“不会,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司盈盈忽然停顿。
“这个词,真的太奢侈了,我不可能随便忘了的。”司盈盈很感慨地继续说着。
“好,那就一言为定,无论,那两个地方以后会相隔多远,我们会离得多远。”黑明也很笃定地说着。
黑明和司盈盈两个人从未想过,也未敢想过他们能升到同一个高等学校,不仅仅是因为分门别类的升学限制,以及在这个时代突然消失的荧光建筑而取而代之的各种教育机构,还因为,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奢望情感,没有人敢将情感放在价值序列的前位,物质事件的不可知早就让每个人习惯去心惊胆战地面对生活,那不光是足以的,而是太多的。但就在这情感荒芜的地方,他们仍希望他们的情感能得到足够长久的延续,他们默默达成了没人想要背离的契约,并砌筑了在未来精神上常相陪伴的路。黑明和司盈盈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原本充足的灵气都已被耗损得太稀薄了,谁都不敢轻易地踏足进对方的区域,但又都想着能让希望投注进去,如同想要在冰河里种下烈火,任意一方的错误干涉,都会为对方仅剩的净土带来极大动荡,所以他们都很小心翼翼,而且必须小心翼翼。黑明知道在司盈盈的心里,这个世界的物质资源是极为匮乏的,也很清楚虽然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很富有,可知道了依然没有任何益处。
一周渐渐过去,黑明想着这次如果见到神树先生,一定要帮一帮司盈盈,他知道她的心结很多,而他也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其实很难分辨得清,更别说直接解开。于是在这周结束之前,黑明特意找到司盈盈,他问她,如果有一个问题是你当下最想解决的,想要明白的,那会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为什么人们的选择会不一样到这种程度。”
“好,我记下了。”黑明一边回应着,一边点了点头。
“你……你要记住它干什么?”司盈盈一副意外的样子,呆呆地看着黑明。
“我啊,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或者万一,我能有幸在书上看到……”黑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点慌张。
“哦哦……好……谢谢你!不过可能,还有……它们遇到火为什么就什么也没有了。”司盈盈有些想得出神。
“你是说,那些书吗?你去看了盛宴夜火了吗?”黑明有些担心。
“我去看了,看过之后我感觉我整个生命都不见了。”司盈盈愈发地失了魂一般。
“那就不要去嘛,我从来都不去,那根本不会是个什么好东西。”黑明依然很担心。
“我知道,但我总觉得我需要想明白,所以我必须去看一看……”司盈盈逐渐回过神来,然后看向黑明。
“那不就是把过去的绘画,诗歌,文学,乐谱,还有建筑、环境设计图什么的都烧掉吗……唉,每个月底在圣灵街中央点了一个大火堆,然后全城的人都跑过去围着吆喝,发疯,大喊大叫,跟神经病一样。”黑明有些急,也有些愤恨。
“我觉得很可怕……主要是……主要是我私藏了一本,我很爱它,几乎每天睡觉之前都会翻一翻,这样我会安心些。”
“一本?”
“一本画册。”
“你……你不怕被查到吗!那可是违禁物啊,被发现是要被抓走的!”黑明说得很小声,生怕被人听到,但每一句话的语气都很尖锐,有些生气。
“怕,但我更怕黑暗,怕没有希望感的濒死感,怕没有安慰,怕每天都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变化,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还要痛苦!”司盈盈也有些激动着。
“对不起……我该理解你的。好,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我会试试帮你,想办法解决这个疑惑的。”黑明低着头,在想着些什么。
“没事,我不想麻烦你。我只是很喜欢它们,看着它们就这样消失掉,而且人们是那样欢喜,兴奋,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感觉这些……”司盈盈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心里深藏的绝望在那一刹有些显现了出来。
那还是黑明第一次看见,像有一团黑火从她的体内散发了出来。
“别担心,会好的……对不起,我是不是问了我不该问的……我说错话了……”黑明也像丢了魂一样在四处疯找。
“不,是我……我有点失控了,抱歉……”司盈盈深深地吸进一大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相信我,如果你找不到答案,还会有我。”黑明说出这句话,就像上一次司盈盈被欺负而站出来替她说话时那样,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一切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发生了。
“谢谢……”司盈盈在尽力平复着自己。
“我不会放弃的。”司盈盈说着。
“好!我们一起努力,一定没问题的!”黑明看向司盈盈,那股犹如烈火般意欲踏平一切昏暗的眼神,盛发着战意而充斥着生命力的笑容,以及那满富明朗和不甘的精神状态,都让人看得安心极了。
司盈盈也露出来笑容来,她像在笑着自己,也像在笑着这个世界,笑着黑暗中这一切,或许它们才是真理,也或许它们才是笑话,总之,可笑之余,净是无奈。
这一天的放学后,两个人并肩地走着,即使不说话,他们也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还有夜晚清静的芳香。这些天,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虽然才刚刚相识不到两周,但好像说了很多,认识了很久一样,那些曾不敢显现在人面前的,还有许久不肯触碰而深藏在内心的,都在慢慢交给对方。他们在互相知道彼此的那一刻,发生的不是过剩的好奇和疑问,而是并不突兀地让对方感知到自己还在,以及虽然明确的表达,但并不强硬的介入。而他们最后在月下分开时身轻却感深的浅拥,是他们对彼此,对这段时间最好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