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微闻声,一把将小推车的绳索套到肩上。
“快从西巷穿到朝阳桥边,沿着河道就能绕开巡检!”
顾三郎的好友给云微指了条明路。
“有劳郎君指点,那我就先走了。”
告别二人,云微拉着车子一路狂奔。
石板路颠簸,车箱里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她余光瞥见之前的巷子里,此刻早已乱作一团,许多小贩未能脱身,物品悉数被缴。
此情此景,云微唏嘘不已,庆幸自己跑得快。
她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多次经历与巡检司那帮人的这种“猫捉老鼠”游戏后,侥幸逃脱的刺-激感总能让人无比兴奋。
可幸运之神并非次次眷顾她。
就在云微一头扎进西巷时,一只“大猫”早已等候多时,只待她这只小老鼠自投罗网。
云微甚是无语。
好在这位当差的是个老熟人,云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林大哥,许久不见,最近在哪里发财呀!”
这位姓林的衙役也是云微的老食客之一。
其外表看起来粗狂不羁,实则是个脾气极好、通情达理的温良人。
每次巡街遇到占道经营的小商小贩,他都会和和气气叫他们挪走,有时还会自掏腰包照顾大伙儿生意。
其中,他对云微的小食摊尤为喜爱,还时常拿随身携带的饭袋打包美食回家,捎给妻儿品尝。
“人活一世,就图个舒心,凡事留一线,做人更体面!”
可这么个豁达乐观的人,如今却一脑门儿官司地站杵在原地。
“发财?可别提了,不破财就谢天谢地喽。”
“此话怎讲?”
在云微的追问下,林衙役才将心中苦水一股脑儿的往外倒。
云微听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他大发善心的所作所为被同僚检举。
如今上头给他施压,无论如何,今日巡街务必逮个典型交差才算完事。否则,就扣他三个月俸禄。
作为打工人,把我当牛马我忍,想动我的钱,没门!!!
这一点云微十分理解。
可转念一想,她察觉有些不对劲,“所以林大哥你是特意来堵我的?”
林衙役苦笑道:“云小娘子,我也不想的,但实在没法子。”
云微扶额叹气。
想想摆摊这小半年,她收到了许多陌生人的善意和关照。若不是林大哥多次庇护,她的小摊都不知被缴多少次了。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是她该还人情的时候了。
行他人之便就是与自己方便。
“行了,林大哥,东西你带走吧!一辆手推车而已,大不了再做一辆就是了。”
林衙役却道:“那可不行,三日内你必须来巡检司将车取回才行。否则,会影响你以后做生意的信誉。”
按规定,摊主取回被缴物资时须交上一笔罚金。若超过规定日期未去缴纳,便会产生滞纳金,到时候利滚利如雪球,几百文秒变几千文。
当然,也有人认为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不要便是了。
可将物品放在巡检司置之不理,则会被拉成“黑户”,后续开店办牙贴(相对于现代社会的营业执照)时便会处处受阻,更有甚者会因此丧失经营资格。
云微还想靠厨艺在此发家致富、置地买房呢,她可不能因小失大。
“好的,林大哥,我一定会去巡检司将车取回的。”
云微说着,将小推车交到林衙役手里,正要离开时,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我这个罚金得交多少啊?”
提到这个,一向知无不言的林衙役竟支支吾吾起来。
“大概……”他慢慢竖起食指比划道:“可能一锭银子吧!”
什么!
“你们巡检司怎么不去抢啊!”
云微之前有向同样遭遇的摊主们询问过,罚金竟是根据平日大家的生意好坏而定。
流动摊贩能赚大钱的寥寥无几,通常大家给个几百文就能将东西拿回来了。
云微当时觉得巡检司此举还蛮人性化的。
可到她这里,情况却不一样了。
“那也不对啊,我的营业额还达不到一锭银子的罚金吧?”
林衙役回她:“云小娘子的美食摊日日人头攒动,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就别谦虚了。”
云微仔细想了想,林大哥说得对,她也的确赚了不少钱。
可一想到沉甸甸的一锭银子就这样白白送出去,她浑身肉疼得犹如刀割。
“林大哥,能还价吗?”
“小娘子你可别还价了,得亏今日遇见的人是我,若换了旁人不讹上你三锭银子,这事儿都不算完。”
林衙役这话没毛病,杀猪得挑肥的宰,谁让她是个显眼包呢。
再者,规矩都是别人定的,无权无势的她只能认栽。
“好吧。”云微彻底妥协。
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林衙役便透露了一个好消息给她。
现在上头严令整治流动摊贩,除了关乎税收的问题,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临江渡要建官方商业街。
建成后,衙署会统一对外招租。
为了铺子不空置,也方便收取各类赋税,往后巡检司对流动摊贩的管控只会越来越严。
换而言之,摆摊已不是谋生的长久之计。
“小娘子你有手艺傍身,何不早日寻个铺面先将口碑做起来。待商业街落成,上头招商时看在口碑不错的份上,租子还能减不少呢。”
“此话当真?”
“我还能诓你不成。”
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让云微仿佛看到财神爷在向自己招手。
可凭她目前的积蓄,要想找个地理位置尚可,租金实惠,又适合开饭馆的的铺子来过渡并非易事。
“唉,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困难重重。”
云微开始犯难了。
午时已过,林衙役带着他的“战利品”先行一步了,只剩云微顶着大太阳冥思苦想。
若不是肚子咕嘟咕嘟地打起鼓来,她不知要出神到什么时候。
算了,天大的事都没有吃饭要紧!
阿娘和阿曼还在家里等她呢。
云微迅速调整好心态,两袖清风的往东边去。
今日是阿曼生辰,她得去菜市口买肉卖菜,昨晚答应妹妹要给她做最喜欢的炸里脊。
逛了一圈下来,云微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条大青鱼,胳膊肘还挂了两斤小里脊。
此刻,她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
尽管不堪重负,她还是绕去了盛京最有名的糕饼铺,打包了两袋桃酥,几样零嘴,还有一个小寿桃。
寿桃外表粉粉嫩嫩,里面还有细腻香甜的豆沙,想来阿曼也喜欢。
满载而归的云微刚回到屋,便将买来的零嘴分给阿曼吃。
有裹满糖霜的山楂球,入口即化的龙须糖,阿曼乐得又蹦又跳。
母亲王敏英正在里屋歇着,听到姐妹俩的动静,便慢条斯理的叮嘱道:“阿微,少拿点糖给妹妹吃,仔细牙疼。”
云微一听,拿起桌上的桃酥进了里屋。
“阿娘,今日阿曼过六岁生辰,咱就由着她吧,往后我定让她少吃些便是。”
王氏身体欠佳,日日靠汤药养着,什么活都干不了。
为此,她总自责不已,尤其看着女儿独自辛苦挣钱,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
看似担心小女儿吃糖坏牙,实则是心疼云微。
“你一个十几岁的女娃赚钱不易,我们吃喝拉撒上的事能省则省。”
母亲总是这样患得患失,劳神伤已,以至于云微不敢将推车被缴之事告诉她,
否则,她今晚又该失眠了。
云微将桃酥塞给阿娘,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宽慰道:“阿娘,赚钱的意义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能为你们花钱,我很开心。再说,钱不是省出来的,是努力奋斗得来的。”
王敏英瞧着乖巧懂事的女儿,心底既心疼又欣慰。
时候不早了,云微去厨房开始忙活今晚的饭菜。
厨房其实是用旁边的一间耳房改造的。
因里面狭窄,云微便在墙角搭了个灶台,上面还加盖了青石板的顶棚,做饭时能避免日晒雨淋。
在生火之前,云微特地查看了一下烟囱,顺便将上面的可移动土陶弯管换了个方向。
其实,只要不吹西北风,油烟是不会飘到明月娘子屋里的。
一切就绪,云微先将鸡剁了块装罐,并加了些温补的药材在里面,随后放到小炭炉上慢炖。
这罐汤是特地给阿娘准备的药膳,急不得,慢火才能入味。
阿曼见状,连忙抬了小板凳过来,坐到小炭炉旁,“阿姐,我在这里看着,你去忙别的吧。”
云微拍拍她的脑袋:“阿曼真乖。”
接着,她又开始处理那条比手臂还长的大青鱼。
鱼头劈成两半并上锅蒸透,再铺上野藤椒和姜葱,滚烫的热油浇上去,各种香味瞬间被激发,一盘没有剁椒的剁椒鱼头便大功告成了。
剩下的鱼腹和鱼尾,肉质肥厚细嫩,最适合做香煎。
小火煎到两面金黄后起锅,只需撒上自制的椒盐和一点黄豆酱调味,口感清爽却不寡淡,最适合小孩和老人。
阿曼闻到味,小馋猫似的凑过来。
“阿姐,我最爱的炸里脊好了没?”
正在调面糊的云微柔声道:“马上就下锅了,出锅的第一块就给你吃好不好?”
“好。”阿曼守在一旁,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锅里。
夕阳西下,整个小院不知不觉浸润在了浓浓的饭香里。
随着炸里脊出锅,夜幕也暗了下来。
屋里,橘黄的烛光映衬着母女三人,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饭菜,阿娘和阿曼脸上的喜悦根本掩不住。
想起半年前一家子还在温饱线上挣扎,如今的生活水平也够得上小康之家了。
云微心里也感慨不已。
不过大好的日子,她可不想煽情。
云微将寿桃放到妹妹面前,上面还点了半截红烛。
“阿曼,快闭眼许个愿望,然后将蜡烛吹灭。”
阿曼对这新奇的仪式困惑不已,但还是乖乖照做。
蜡烛熄灭后,云微和母亲各自拿出一个用红纸封上的红包递给阿曼。
“阿曼,生辰愉快,要平安长大哦!”
看到有零花钱,激动不已的阿曼想扑上去抱住阿娘和姐姐。
哪知她脚底绊了一下,脑袋将拳头大的寿桃磕得稀巴烂,糊满豆沙的脸活像一只花脸小猫咪。
云微见状,和阿娘不禁大笑起来。
欢声笑语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倏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