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盛京,风和日丽。
惠民巷的一处小院里,一缕青烟缓缓飘起,灶膛里的火将柴烧得噼啪作响。
随着小厨房“滋啦滋啦”的声音彻底平息,忙活一早上的云微终于得闲缓了口气。
可短暂的宁静很快被一个女子的抱怨打破。
“大清早的怎么又开始做饭了,叮呤咣啷吵人不说,恁大的油烟想呛死我啊!”
云微一听,忙走到女子窗前,满脸歉意道:“明月娘子今日的妆堪比清水芙蕖,倒是我炒菜的油烟不通人情,腌臜了娘子,实在对不住。娘子即将赶赴盛会,可别为这点小事儿误了良辰,扫了兴致。”
明月娘子是个二十出头的歌姬,不仅弹得一手好琵琶,还天生一副好嗓子。唱起曲儿来,声音悠扬婉转,空远灵动,跟只百灵鸟似的。
只可惜她似乎差了点运气,自来盛京闯荡五月有余,京中各大乐坊她也都去应选过,结果通通落选。
“唉,无人举荐和扶持,人生之路还真是坎坷呢。”
明月娘子虽时常感慨命运不济,可依旧没有放弃对歌唱事业的热爱。
没有固定的表演场所,她就托中间人找些零散活:或是嫁娶之喜,或是祝寿之宴,亦或是各家夫人贵女们的闺阁聚会……
就这样,她抱着琵琶四处转场,靠着弹弹唱唱换些银钱度日。
今日好不容易接了个钱多事少的体面活儿,她便早早起来洗漱打扮。
可大好心情却被一阵嘈杂和油烟所扰,心中不免烦躁。
“既然那么爱下厨,你自个开个食肆得了。日日在这一方小院里捣腾,着实屈才了。”
她这话虽夹带嘲讽之意,却正中云微下怀,只是现在的她囊中银钱离开食肆还有点距离。
不然她也不会靠摆摊谋生了。
云微也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对邻里造成的影响,便不反驳什么,而是顺着女人的话自己找台阶下。
“明月娘子此言有理,我也想尽快攒些银两,开一间自己的食肆。到时还得劳烦娘子赏脸,用你的天籁之音帮我留客呢。”
云微这小丫头表面看起来娴静乖巧,实际机灵得很。
尤其是那嘴跟抹了蜜似的,什么话从她嘴里过一道,便甜得不像样。
被她这么一通夸,明月娘子不禁嘴角一翘。
“罢了罢了,好话都让你那张蜜嘴说尽了,我还能没完没了的生闷气不成?”
大伙儿都是从四面八方来京谋生的,机缘巧合下租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为了鸡毛蒜皮的事闹得难堪。
她自己也有清早八晨吊嗓子的时候,有什么不满,嘟囔几句也就算了。
想到这里,明月娘子继续对镜装扮。
云微将饭菜装车完毕,检查无误后,便推着移动小摊出门了。
“阿姐,你要早去早回哦。”门后站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娃,稚声稚气的叮嘱道。
“知道了,阿曼你在家好好照看阿娘,不许乱跑。”
云微将手推车的绳索套在肩上,朝小妹挥手:“快回屋去吧,将门锁好。”
“嗯。”阿曼乖乖点头。
见她将门关得严丝合缝,云微这才放心离开。
她此去的目的地是盛京的临江渡,此时此刻,那里正举办一年一度的春日游园活动。
小摊小贩们最爱这种活动了。
不仅能凑热闹,生意也比平日好做不少,幸运的话有人一天能赚平日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商业嗅觉敏锐的云微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日头渐渐高悬,她心中暗道:“希望能赶上饭点,不然一早上的功夫就要白忙了。”
想着,不由加快了脚程。
一路上,看着四周古风十足的建筑和街道,云微偶尔还会恍惚不已。
她原是现代社会的一名美食博主,因食物中毒陷入昏迷,醒来便穿进一本古言狗血文,成了里面不起眼的炮灰。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一家四口在村里种地种粮,生活尚可自给自足。可在父亲病逝后,家中不仅负债累累,微薄的收入来源更是入不敷出,日子从此一落千丈。
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原主不得不卖掉了家里的三分薄田和旧屋。
然而杯水车薪,日子依旧过得窘迫,三人时常忍饥挨饿。
无路可走之后,她经媒人介绍,以五两银子的价格卖到城里一户人家,给人冲喜。
哪知轿子刚进门,那户家主便咽了气。
冲喜把人给冲没了,人人都说她是灾星。
有人提议将她丢到柴房做粗使丫头,有人觉着可以高价卖到别家另作新妇;如此一来,不仅将人顺利打发,还能倒手赚上一笔。
原主是主家花钱买来的,身契被人拿捏在手,生死皆由不得自己。
绝望之际,当家主母竟大发慈将她留在府中,衣食无忧的养着。
从未享受过锦衣玉食的原主不仅不心怀感恩,还沉迷于贪图享乐不法自拔,甚至偷偷勾搭上了外男,让主家蒙羞。
盛怒之下,主母下令将原主乱棍打死,以体现其干净利落,杀伐果断的大女主气势。
云微穿过来时,恰逢被抬进门的节骨眼上。
“我可以是不起眼的炮灰,但我真的不想以原主那样的结局死掉。”
云微决定扭转命运,恳求主母放自己归家。
若不是家中无靠,挣钱无门,十六岁的大好年华谁会抛母弃妹,为了几两银子而卖身?
“只求主母放我归去,照料卧病在床的母亲和年幼无依的妹妹。回去后,我定将卖身所得的银子如数归还。”
主母被其孝心所感,不仅同意还她自由,还额外拿了十两银子相赠。
“连同给你的那五两银子一起,拿回去做一门能养家糊口的营生吧。”
主母的一番话云微始终铭记在心。
只是穷乡僻壤已无立锥之地,为了生存,她携老带幼来到盛京。
太平盛世里,繁华都市的机会总是无处不在。
云微考察一番后,决定靠自身厨艺在此扎根。
租不起铺子就从摆摊开始,固定的摊位生意冷清,那就做个移动小推车,哪里热闹推去哪里。
说到这,云微不得不当一次自卖自夸的王婆。
这辆她亲自设计,由专业木工师傅打造出来的移动推车确实给力,不仅轻便耐用,还能根据不同的需求进行改造。
其玄妙之处便是车厢,其看着不大,收纳空间却十分惊人,存放锅碗瓢盆完全不在话下。
里面再放上个炭炉,与凿了洞的台面相结合,不仅能做烧烤,还能起锅烧油弄炸串。
上个月它还是卖面食的小摊儿,现下已经改装成了快餐小排档。
对此十分满意的云微都计划好了。
“小摊,饭馆,食肆,我要一步一步做大做强!”
半个时辰后,云微终于到了临江渡。
江水两岸,桃花相映。
锣鼓喧天的江心,几艘花船缓缓而行,船上不仅有美人轻歌曼舞,还有文人雅士举杯对酌。
也不知那群人在高谈阔论什么,阵阵笑声如荡漾的碧波蔓延开来。
声音隔着人墙透过来,云微是挤不进去了,便又推着小摊往江边两里开外的方向去。
此处是个小围场,和江边的花船游行不同,这里是专供达官贵人们的休闲之所,出入者非富即贵。
听场内迸发出的阵阵欢呼,想来里面酣畅淋漓的马球赛一时难分伯仲。
四周但凡能看到内场的地方也都挤满了看客。
有人爬上了屋檐,有人躲进了树梢,更有甚者三五结伴,搭起“人肉楼梯”轮流观看。
如此滑稽之景,云微不禁低笑起来。
不远处的巷子,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各个摊主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卖糖葫芦哟!”
“画糖人嘞!”
“糕点,新鲜出炉的各式糕点……”
云微很快找了处空档,将木推车停放好。
相比看热闹,她更想早点把准备好的饭菜卖光。
不过,她的目标客户既不是船上的文人雅客,也不是围场里的达官贵人,而是凑到周边游玩的平民百姓。
来京小半年,云微的买卖从烧烤到炸串,又从面摊到快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不仅让她收入可观,还累计了一批固定食客。
这不,餐盒的木盖子才刚掀开,几个脸熟的郎君便凑了过来。
“云微娘子,今日都备了哪些好菜呀?”
云微笑着介绍:“今日共有三荤三素,荤菜有红烧狮子头,清炒木须肉,宫爆猪腰花,素菜是……”
“这个我知道,芹菜炒香干,麻婆嫩豆腐,以及我最爱的地三鲜。”
那位白面郎君刚说完,身旁一起的好友忍不住埋汰他。
“哎哟,瞧给你馋得,都会背菜谱了。”
“那当然,云小娘子可是这几条街上最会做饭的小厨娘,她的拿手菜我自然如数家珍。”白面郎君咽了下嗓,不忘催促道:“小娘子赶紧给我们盛上两份吧。”
“得嘞,我这就给你俩盛上。”
老规矩,快餐价格是十文钱两荤两素随意搭配,十五文则能吃到三荤三素。
这位白面郎君姓顾,是云微这里的常客,因家中排行老三,故而大家称他顾三郎。
这人每次来云微摊上买东西,都是按最贵最好的规格来。
云微也早已摸准了他的脾性。
从推车箱子里拿出两个粗陶碗,云微随后操起勺子将饭菜一一盛入。
顾三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上的动作,见那狮子头烧得油润红亮,肉香扑鼻,喉头便不自觉的滚动起来。
云微忙完,顺手抽了双竹筷递过去。
“二位赶紧趁热吃吧!”
顾三郎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也顾不得什么公子形象,直接蹲在岸边的柳树根下大快朵颐起来。
“嗯,云小娘子的手艺没得挑。”
二人闷头干饭之际,云微的摊前也挤满了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全都见了底。
云微收拾完残局,又将食客们放回来的陶碗装进麻袋。这些碗需得拿回去清洗干净,随后放到大锅里煮开消毒,以便重复使用。
吃饱喝足的顾三郎起身结了账,临走还不忘叮嘱云微。
“云小娘子,近来巡检司查街严格,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溜达至此。你忙完了就赶紧回去吧,昨日同乐街那边收缴了不少流动摊贩的东西呢。”
盛京整治流动摊贩不是一两日了,各个摊主们谁得了消息都会相互知会一声。
云微昨日带阿娘去看诊了,并未出摊,自然也没有听到相关消息。
顾三郎能如实相告,她不胜感激。
“三郎有心了,我这就离开此地。”
然而,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铜锣急响。
接着巷子那头有人大喊:“巡检司的人来了!大伙儿赶紧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