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藜坐在炕边,脚丫子晃悠着,用胳膊肘狠狠戳了戳站在地上的时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反正宋家过年人多,也不差咱俩这两张嘴。天天听他们逼逼叨叨,心里就烦,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本来就没把咱当一家人看,一会咱就收拾东西回家,行不行?”
时姝踢了踢炕角,皱着眉点头:“走!我也早呆够了。”
“要走就赶紧的,省得碰上宋家人,大老远看见他们从地里面回来,扛着锄头假惺惺的说,”时藜说着,突然学起潘秀荣那阴阳怪气的调调,手还比划着扛锄头的样子,“哎呀,怎么这就走了?今年不在这过年啦?留下来呗,你妈都在这儿呢!”
她撇了撇嘴,又恢复了自己的语气,“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老婆子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巴不得咱立马滚蛋,生怕多吃她家一口粮,嫌咱俩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呢!”
时姝也是行动派,立马收拾了衣服,弯腰捡着散在炕上的袜子,不忘叮嘱:“走之前把门锁上!”
“那必须的!不锁门,鬼知道又要丢什么,上次咱的护手霜不就被宋坤偷走了?”时藜翻找出一根旧鞋带,往门把手上绕了好几圈,还用力拽了拽。
“嘘!别说了。”时姝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一会被人听见就麻烦了,有话咱走出去再说。”
时藜撇撇嘴,没再接着说,可又忍不住嘀咕:“我都能联想到,那老婆娘看见锁门,准又得说三道四:‘啧啧,就个破屋还上锁?有什么宝贝啊?谁稀得进去!’”
时姝收拾完东西,往书包里一塞,叹了口气:“哎,有时候觉得,咱俩就跟来人间讨饭的似的,上帝发牌也发得稀里糊涂……”
“可不是嘛!”时藜接过话头,翻了个白眼,“上帝发牌的时候肯定心情差到爆,憋着一肚子火!给宋家发了张黑桃——黑心肝!连带着宋村都没好到哪去,穷得叮当响,吃个鸡蛋都得看日子,抠搜死了!”
两人拎着书包推着车子刚走出巷子,时姝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时藜,你还记得咱在幼儿园那回不?时宾买了条木头蛇,故意放咱炕上,咱俩吓得够呛。”
“怎么可能忘!”时藜一下子来了精神,连刚才的气都消了大半,“那时候咱奶奶还活着,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咱们背着姑姑做的斜肩包,蹦蹦跳跳的跨过门槛,我先进的屋,一看见炕上那蛇,魂都快飞了!还好我生来就机灵,哆哆嗦嗦找了根烧火棍,对着那假蛇拼命抽,把它的舌头都给敲出来了!我还扯着嗓子喊奶奶:‘奶奶!咱家炕上有蛇!它还朝俺俩吐舌头!你快来看啊!’”
“可不是嘛!”时姝也笑了,眼里满是怀念,“我当时透着门缝看,见你把蛇舌头都敲出来了,脑子里全是英雄武打片的画面,崇拜得不行,就差奉你为楷模了!”
“过分了,过分了啊~”时藜立马摆出一副“低调”的样子,单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两声,却忍不住美滋滋地扭了扭屁股,“做人还是得内敛点,别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啊,对对对,要虚怀若谷,虚怀若谷~”时姝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含蓄。
“你还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咱俩放学还一块偷过巷子里嫂嫂家养的小鸡不?”时藜突然开口,眼里闪着回忆的光。
时姝心里“咯噔”一下,那段糗事瞬间清晰起来,她忍不住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时候奶奶硬是拉着咱俩做思想教育,最后还盯着让咱们去给嫂嫂道歉还鸡,她就站在门口等着,半分都不肯通融。”
“我当时还嘴硬,说小鸡是街上捡的,想着能蒙混过关把它留下呢!”时藜拍了下大腿,想起当时的小聪明就觉得好笑,心里却有点发虚——那会儿哪知道 “偷”是多大的事,只觉得小鸡毛茸茸的,想占为己有。
“可不是嘛!”时姝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后仍心有余悸,“我记得我当时还装模作样,跟个小大人似的皱着眉‘若有所思’,其实心里突突的不行,后来跟你说‘吓死了,以后可不能偷人家鸡了’的时候,手都在出汗……”
时藜也收起笑,语气沉了点:“现在想起来,奶奶那句话没说错——‘未经允许拿东西就是偷,小时候学坏长大要吃亏’。”
“时藜,你再看看宋家的人,对于孩子犯的错误,是百般夸奖,都身为同等岁数的老人差别这么大,我就不信一个孩子的谎言可以瞒得天衣无缝,一点纰漏都看不出来……”时姝撇了撇嘴,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叫做什么来?哦,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占小便宜的心理,典型的世俗小人形象。”
“宋坤偷咱的护手霜,还说马路上捡的,谁还看不出他的谎话啊,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时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等时藜把话说完,时姝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记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疑惑:“对了时藜,奶奶走后,我总想起父亲那次的葬礼,印象里好像没见奶奶去参加…… 姥姥姥爷也没见着?都是亲人,怎么会置身事外呢?”
时藜皱了眉,心里也跟着打鼓——她对那次葬礼的记忆本就模糊,经时姝一提醒,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时姝叹了口气,“或许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妈妈能不能快点好起来,没心思注意这些。现在再想,那天的情景都快记不清了,跟蒙了层雾似的。”
“我也差不多,好多事都快忘光了。”时藜的声音低了些,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但好像那时候听旁人念叨过,长辈年纪大了,经不住送葬的劳累和伤心,说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
时姝点点头,眉宇间的疑惑淡了些:“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咱从出生就没见过爷爷,听说他二十几岁就走了,想想也是,尹青身为时家的女人,命是真苦。”时藜猛地晃了晃头,想把那点沉重甩开,指着前方的夕阳眯起眼,“算了别聊这些不开心的了!时姝你看,黄昏都要过去了,天黑得真快。”
“冬天,太阳就是落的快……”时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身上,心里的沉郁散了些。
“时姝,我一点都不怕,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开心,你回头看看坡下的房子,黄色的墙壁,逼仄的巷道,整个一片跟个积木似的。”时藜转了个身子,单手推着车把回望了身后一圈。
“落日带给它们只有悲剧,白天还有准确的形状,晚上都是黑乎乎的,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而已,但就是这么一个睡觉的地方也需要家人的陪伴,只要有家人在,就算是山洞也不会孤单。”
时藜大笑着,语气轻松地继续说,“直到现在我推着自行车,享受着落日,温暖的余昏照在我脸上,我才能感受我是活着的,这就是回家的快乐!不管家里是谁,但那是我的家,谁也不能用一句随便的话就把我赶走!在姥姥家就是吃方便面我也觉得香!你还记得小时候吃方便面不?那一口精华,方便面整个捏碎了,撒上佐料,攥住封口,使劲摇一摇。吃到剩最后一口方便面的时候,袋子底部全是渣渣,然后咱们就小心翼翼倒在手上,碎渣子在双手来回折腾,就为了撇开那齁咸的佐料,吃最后一口腌入味了的面渣渣,那叫一个好吃啊~”
这话瞬间勾到时姝的回忆,她嘴角弯起来,心里满是怀念:“是啊,咱俩都稀罕最后一口,抢着吃~那一口嚼着比肉都香!”
“可不是嘛!每次都为最后那点渣渣抢半天!” 时藜笑得更欢,心里甜丝丝的,“看着前面的落日,我都有种夸父追日的劲儿,浑身都爽利!”
“挺怀念小时候的,”时姝的目光软下来,心里满是暖意,“新鲜的水果从来不缺,柜子上的零食饼干应有尽有,每次下学都像土匪一样,跑去妈妈的摊子上‘打劫’,各种水果捡着爱吃的拿,肚子填饱了才肯回家——难怪那时候瘦得跟甘蔗似的,正经饭都没好好吃几顿。”
“还有姑姑,每逢过年都用缝纫机给咱俩缝新棉袄,吃的穿的几乎不用愁。”时藜补充着,眼里闪着光,可时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里的暖意淡了点。
“是啊,毕竟时章自己开着凤毛麟角的宝马,再怎么说,也不能亏待了他弟弟的孩子。”时姝冷笑了一声。
“那时候喜之郎果冻、彩虹糖、阿尔卑斯、五颜六色的动物钙片、价格不菲的腰果仁,都是家常便饭,”时藜的食指无意识蹭过嘴角,仿佛还能尝到当年德国夹心奶糖的甜,眼神却慢慢暗下来,“可惜后来啊,咱连几毛一包的辣条、几分一根的牙签糖都买不起,中午躲在没人的地方吃饭,生怕被同学看见饭盒里的寒酸。你还记得不?四姥姥拿给咱的冻水果,都是妈妈以前扔去沟里的!要是搁以前,咱哪受过这委屈!”
时姝的心猛地一沉,那段灰暗的日子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望着路边的野草,声音轻得像叹:“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师不让在班里吃饭,唯唯诺诺的我躲在校园的松树下啃方便面,水泥地凉得硌屁股,我就坐着发呆——想为啥上学这么难,同学总欺负我,老师也不待见我。那时候我太胆小了,连抬头跟人说话都不敢,受尽了白眼。”
她顿了顿,看向时藜,眼底有羡慕,“还好你没心没肺,不管别人说啥都不在乎,还能跟同学打成一片,不像我,总像个外人。”
时姝言语中带着叹息,她不愿意回首往事,尤其是那段灰暗的时光,如果时间倒流,她真希望当时的自己能有现在一半的勇敢跟底气。
“妈妈在这过年有妈妈的不得已,可我们不一样,我们可以放纵,可以自由,因为不管我们在那个新家做的好与不好,他们的口中总有我们的把柄……”时藜踢飞脚边的小石子,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叛逆,心里却在翻涌——她早就受够了寄人篱下的滋味,哪怕多笑一分,都怕被人挑出毛病,继而大喊着,“阿谀奉承还得被他们打脸,寄人篱下不如自己做主!”
“对,就这个feel倍儿爽!”时藜突然喊出声,积压的委屈好像找到了出口。
时姝愣了一下,转而也随着歌声晃起身子,“天是那么豁亮~地是那么广~情是那么荡漾~心是那么浪~歌是那么悠扬~曲儿是那么狂……”
“时藜,别唱了,前面到‘十里飘香,头晕目眩’的臭猪圈了……”时姝捂着鼻子,指着前面的房子一阵嫌弃。
“哟,现在倒讲究起来了?”时藜捏着鼻子笑,眼里满是嬉笑,“忘了你小时候拿麦秆偷偷喝尿的时候了?”
时姝瞬间又气又窘——那时候她怎么就那么傻!
时藜说好奇尿是什么味,她就真的去试,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不是你怂恿我的!”她瞪着时藜,心里又气又无奈,“你自己好奇不敢试,就忽悠我!一肚子坏心肠,拿我当下酒菜,也就是小时候我傻,把你说的话奉为圭臬,你看看你现在还能骗谁?”
“还别说,你还得感激我!”时藜张口放肆的大笑,完全没在意周遭的臭味,“小时候的欢乐不都是我带给你的?为了锻炼你胆子,我还领你去炸屎坑呢!你那时候笑得多开心!”
“你还好意思说,你炸完咱家的粪坑,炸蒋龙宇家的,结果咱俩没挨揍,蒋龙宇回去被他爸妈打了一顿,你难道不心生愧疚吗?”时姝说着说着也禁不住笑了。
“愧疚啊,又不能替他挨鞭子,愧疚有什么用,他也快乐了啊~鱼和熊掌总不能兼得吧?”时藜创造出的来的“粪坑开花”游戏,她们跟着了迷似的挑战。
划鞭那玩意跟洋火的构造差不多,轻轻一划就着了,等个五六秒,啪的一声就炸了。
他们往粪坑里扔了关门就跑,听着那几声沉闷的爆炸声,砰砰啪啪,他们开怀大笑,那高兴劲就像偷了隔离地里种的地瓜一样。
“你满嘴都是理由……”时姝就曾经被家里的坑吓破胆,一只脚掉进了粪坑,还是时书大手有劲,一把抓她上来的,那样子别提了,简直惨不忍睹。
农村经常有挖粪的时候,当粪便快溢出坑外的时候,大人就会找一小推车,将粪便挖出推到附近的垃圾场。挖过的粪坑又黑又深,大人还好,小孩子站在角边上都瑟瑟发抖,更别提蹲着了。
“没有理由才不是我精神抖擞,鬼点多多的时藜呢!”时藜单手推车,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
“太难闻了,赶紧骑上车子跑吧,正好这个坡过去了,下坡加速一溜烟就到家了……”时姝用手扇了扇鼻前,跨上了自行车。
“诶!我还没问你呢!”时藜赶紧追上去,大声喊,“尿到底啥味啊?”
“滚!别逼我踹你!”时姝的脸更红了,脚下使劲蹬着车子。
“小胆气,骑个车子连单手握把都不会,还伸腿呢!别跑啊,分享下啊,大家都是亲人,有什么见不得人啊,时姝,等等我啊——”
时姝没回头,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虽然小时候傻事做了一箩筐,可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倒成了现在最珍贵的回忆。
这个寒假,她们回姥姥家过年了。
临走前,祁茉带着她们一起骑车子去了十几公里的县城买新衣,回来后时姝却发现桌子上的香水跟笔芯不见了,门把手上的绳子却毫发无损地挂在上面,没有证据证明是宋坤偷的,她们只能哑巴吃黄连了。
如果说以前的家庭充斥着仇恨的迷雾跟**的炙热,那么这个新家则充满了利益的唆使与利用的熏陶,时姝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厉害,让人们甘愿蒙上了他们的双眼,不顾一切。
街上时常能看见扭秧歌的,时姝每每望见敲锣打鼓的人群,就会想起小时候自己打花棍的样子,那时候父亲半夜收摊回来为了给她们准备幼儿园表演节目的花棍,在门口的钨丝灯下削了一晚上的木头。
记忆中的父亲好像没有太多的言语,黝黑的脸颊散发着憨厚的笑,偶尔回忆起,也是零星的片段了。
那时候幼小的她不懂,常常会想父亲是家里的老三,为什么看起来比两个哥哥都老,花白的头发常年占据首位,年年要用染发剂才能掩盖衰容,她甚至一度质疑,父亲隐藏了年龄,其实他才是家里的老大。
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父亲早成家。
时姝一直都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选择在那一天去世,就像她一直不明白黑人和白人为什么生出来的不是黄种人一样。
回想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那个昏暗潮湿的东厢房,透过残破的窗口,望见的是父亲那绿色发光的眼睛,操劳疲惫的双颊以及日渐消瘦的下巴。可是那时的她并不懂,父亲瞳孔里散发的是什么,现在她或许理解了。
父亲瞳孔里散发的是什么?
那临死前悲怆的落寞,大概就是对生活压迫的力不从心,对家人步步紧逼的绝望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心痛吧。心理年龄大的人一般会加重自己的精神压力,久而久之,有些东西就如同伴随多年的习惯,自然而然的就彰显在了外貌上。
小时候真好 也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怀念小时候 跟妹妹一起偷喝啤酒,一起说着其他人的坏话 没有要操心的事,天塌下来有大人扛着,不用发愁,连闯祸都大大方方 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 好想回到小时候 一家人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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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