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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时姝与时藜再见到母亲是两个周之后——那个暑假的一个下午,穿堂风打着旋儿,配着凉席边沿卷得“哗啦”声,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被计划生育的人骗走了母亲的藏身地。

宋家东间属于她们的那个昏暗潮湿屋子,祁茉先暂时住下了。这次突如其来的计划风波让根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墙角摆着一只尿桶,桌上的毛巾皱巴巴地团着,旁边还有个盛着乳汁的瓷碗——是祁茉涨奶时没来得及处理的。

时姝与时藜愧疚地站在门口,扯着衣角,她们心里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她们的原因,或许计生办的人还找不到母亲,也不至于受这个弥天的痛苦。

“时姝?时藜?进来吧……” 屋里传来祁茉断断续续的声音,轻得像缕烟,弱得跟林黛玉害了重病似的。

“妈妈?”姐妹俩一前一后挪进去,脑袋埋得低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对不起……”时藜撅着小嘴,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

祁茉虚弱地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得像尊蜡像,一动不动,若不是这声气,旁人根本看不出这炕上还躺着个人。她勉强抬了抬眼皮,哑声问:“怎么了…… 时藜?哭什么?”

“妈妈,对不起!都怪我……要不是我说漏嘴,他们也找不到你……”时藜躲在时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满是自责。

“妈妈……就是那天有两个人到咱家……问你在哪……我说你在宋家……他们就过来找你了……”时藜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时姝不说话,看见母亲这个样子,只是一个劲的掉眼泪。

“不要紧……”祁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费力地摇了摇头,“妈妈没事……”

只有祁茉自己清楚,这场劫难,哪里是一句“不要紧”就能揭过的。她心里也清楚,要不是那个姓王的,自己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缓缓闭上眼睛,口水艰难地滚动了两下,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帘“唰”地被掀开,潘秀荣端着个黄瓷钵子闯了进来,里面插着一把调羹。

她脸上半点好脸色都没有,手一扬,瓷钵子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时藜的火气 “噌” 地就冒了上来,心里暗自咒骂一通,白眼都快翻上天了:臭老婆子!你个老不死的竟然这样对待我妈!我妈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人!她落到这般田地,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孙子?现在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瞥了眼钵子里的东西——是炒得金黄的鸡蛋,上面撒了一层红糖。

这年月,鸡蛋可是金贵玩意儿,竟然会拿出来给母亲补身体?她一时竟分不清,这家人是大发慈悲,还是普度众生的装模作样?

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母亲的身子最重要,可潘秀荣那副横眉竖眼的德行,实在让人膈应——怀孕的时候舔着脸,流产了就横眉竖眼,就这副蔫蔫德行?

时姝红着眼看着母亲艰难地靠在枕头上,一个人端着钵子,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心疼极了。

八个月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这是活生生一条命啊!

时姝恨透了,恨那些逼母亲的人,恨繁重的学业压得自己连和母亲独处看北斗七星的时间都没有,恨自己愚钝,总也完不成作业;更恨这个家里,所有对母亲不好的人!

她越想越难受,鼻子发酸,满心都是愧疚——要不是因为她们姐妹俩这个 “累赘”,母亲说不定早就跟着姥姥回哈尔滨,享清福去了。

母亲即便有千言万语,内心的苦又向谁诉说呢?

身子稍稍好转的祁茉,常常在夜里坐在门槛上,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时姝看在眼里,心里透亮——母亲是在想那个没保住的弟弟,她曾无意间听见娘跟人念叨,说那个孩子白白胖胖的,模样招人疼。

左邻右舍的闲言碎语如那无孔不入的寒风,村里的人老老少少都在议论计划生育的事情,下流肮脏的话语也就显得不那么不堪入耳了。

祁茉不是没想过为自己讨个公道,也曾想为自己扳回一局,可一想到被变卖的老房子,心里就凉了半截。像时章那样有权有势的人,就算赢了又能怎样?恐怕律师费都要把房子的家底耗光,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母亲痛苦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时姝,从那时候她就暗自发誓,她一定要强大,不能软弱,她也没有理由软弱,她要强大到没有人可以欺负她爱的人!

她牢牢记住:骨头硬了才能撑起身子,懦弱只会让人变本加厉。

她甚至偷偷发誓,长大后要写一本书,哪怕没有一个读者,也要把那些肮脏的勾当、那些欺人太甚的恶行,全都写进去,一字一句,揭露个透彻。

不知道另一个国度是否有以丑为美的,但她深知,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时的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人丑得多读书,唯有如此才能改变命运。

祁茉身子刚好了不到一个月,就一头扎进了猪圈忙活。

家里的农活堆成了山,时姝和时藜写完作业,就跟着大人摘花生、扒苞米,还去猪场帮继父打玉米粒。

那台老旧的机器一开起来,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站在跟前,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脑袋里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等机器终于停下来,两人耳朵里的隆隆声还在响,晕乎乎的,得歇好久才能缓过神来。

中午,潘秀荣端上桌的还是门口种的大倭瓜。连着几天顿顿不离这味儿,时姝和时藜闻着就犯恶心,扒拉着碗里的饭,半点胃口都没有。

饭后,祁茉特意留在东间没走,瞅着两个闺女蔫蔫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姑娘,恁俩早上都吃的啥?”

时藜转着手里的笔,随口应道:“还能啥,馒头就咸菜呗。妈,你咋突然问这个?”

“早上没煮鸡蛋吃?”祁茉追问。

时藜“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喝了口水压着气:“鸡蛋?哪轮得着俺俩!全给她家宋坤留着了!”

“唵?不能吧?”祁茉皱紧眉头,心头沉了沉,“我坐月子那会儿,人家送的鸡蛋堆得能吃好几个月,一点没给你俩尝?再说你爹上个月还买了不少,特意跟你奶奶说,让她给你们早上煮几个吃了再上学……”

“等着吧!锅里连根菜叶子都见不着!”时藜愤愤地拍了下桌子,“还有过年别人送的牛奶、八宝粥,俺俩连个瓶影子都没瞅见,还指望吃菜吃鸡蛋?”

“妈妈,你们早上有菜吃吗?干那么累的活还得抢猪圈,能有劲?”时姝歪着头问。

“怎么会没菜?不应该啊 ——”祁茉倚在炕边,手摸着下巴,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哼,饿不死不错了!”时藜撇着嘴,满脸嫌弃,“潘秀荣那指甲长的,成年累月不剪,做菜的时候指不定磨掉多少进锅里,我看着都膈应!真不敢想,她做的饭里掺了多少指甲屑!”

“怎么回事?没有菜?不应该啊——”祁茉倚在炕边摸了摸下巴说。

“谁说的,哼,饿不死不错了。再说了,潘秀荣指甲成年不剪,做菜都磨掉了,我可不敢吃……我是真难想象吃了一辈子的指甲是什么感受,它就掺在每一顿的饭里……”

“哎,可不能这么背后说人。”祁茉连忙摆手。

“本来就是!”时姝也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委屈,“俺俩天天早上就啃干馒头就萝卜咸菜!妈,你哪能知道啊?你天天大清早喂完猪才下来,哪看得见这些!”

“怪了……”祁茉喃喃自语,“俺跟你爹早上从猪场回来,哪回桌上都有热菜,有时候还跟你奶奶一块儿吃。会不会是你奶奶把菜热在锅里,忘了给你俩端出来?”

“要真是那样,谢天谢地了!”时藜冷笑一声,“我跟时姝趁她出去溜达的功夫,掀锅盖看了不下十回,九回都是空的!妈,你也太善良了,还觉得他们是好心?这帮人根本不是抠搜,是又穷又吝啬!”

祁茉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厉害。

没有鸡蛋就算了,竟连一口热菜都不给孩子吃——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亏待正在长身体的娃!

她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都带着颤:“还真没给恁俩热口吃的?”

“吃菜?想都别想!除非天上掉馅饼!”时藜越说越气,咬着牙又爆出一桩事,“还有她家那个小坤,就是个小贼!偷了司机师傅送给俺们的护手霜,还撒谎说是路上捡的!他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他奶奶更是把他夸到天上去了!真是一帮占便宜没够的玩意儿!我都不敢往外说,说了也没人信!在这个家里待着,真是啥鸡鸣狗盗的事儿都见着了…… 妈妈,咱家啥时候能盖新房子,搬出去啊?”

“快了,快了……”祁茉眼圈泛红,连忙拍着闺女的背安抚,“这事我得跟你爹好好说道说道……行,恁俩先学习,妈出去一趟。”

祁茉转身出了屋,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忽然想起那天破天荒回家早,撞见桌子上堆着的白花花鸡蛋皮——原来都进了宋坤的肚子,根本没俩孩子的份!

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她天天忙着猪场的活,竟连孩子的早饭都没顾上,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日子,再这么下去可不行……

祁茉刚走,时姝跟时藜为这吃不饱的肚子开了荤——省吃俭用留下的零食,她们在东间躲着吃,竖着四只耳朵生怕被别人听见,尤其是潘秀荣。

正吃得香,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时姝和时藜瞬间僵住,手里的话梅还没来得及藏,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慌了神。

“恁俩躲这儿吃什么好东西呢?”宋坤扒着门框,两只眼睛贼溜溜地转,脑袋伸得像长颈鹿,目光死死黏在她们手里的零食上。

“没吃什么,怎么了?”时藜紧闭着嘴,含糊地说。

“嘿,我都看见了,拿来!”宋坤伸着两只爪子,理所应当的样子像极了财大气粗的地主来讨债。

“不给,凭什么给你?”时藜撅着嘴说。狗崽子逼急了是会咬人的,时姝伸着胳膊捅了捅时藜,朝她眨了眨眼。

“给我!我也吃!”宋坤跺着脚嚷嚷。

“就不给!”时藜干脆坐在炕上,故意张大嘴嚼得咯吱响,得意地挑着眉毛晃动着身体显摆着。

“好,你们还偷吃吭,我这就去告俺奶奶,你们等着奶奶拿炉钩子钩死你们吧!”宋坤抬头看了一眼她们手里的话梅,撒腿就往外跑。

临出门,他还不忘伸脚狠狠踹了站在地上放风的时姝一脚,同时捂着头扯着嗓子喊:“奶奶!大姐打我!她们还偷吃东西!”

“什么?时藜,我耳朵没进水吧?这死小孩倒打一耙?”时姝嚷嚷着,刚要破口大骂。

潘秀荣便闻声赶到,拼命地揉着宋坤的头眼神中带着常有的杀气。

宋坤一面不停地假装呜咽,一边用那对无泪的双眼悄悄地窥视着屋里的她们,观察她们的一举一动。

“恁两个混账东西!凭什么打俺小坤?”潘秀荣甩了甩身上的汗,指着炕上的时藜和地上的时姝,厉声斥责。

时藜心里暗暗咋舌,这老太太发起飙来,活脱脱一只母老虎,真是少见。

“谁打他了?别血口喷人啊!”时藜气不打一处来,摆着脸色没好气地说。

“小坤,告诉奶奶,她俩打你没?”潘秀荣低头哄着孙子。

“打了,”宋坤一只手捂着自己脸,另一只手指着她们,朝潘秀荣吼着,“她们还偷吃东西!”

“吃去吧!净些垃圾,咱不吃,走,上那边耍,不跟她们一块玩!发熊!”潘秀荣嘟嘟嚢囊的转身环着他的孙子离去了。

“谁愿意跟你玩?你寻思你是什么香饽饽?”时姝讥笑了一番,“哐当”一下甩上门,把两人的身影关在了门外。

“就是,老的没个老的样,喊你一声奶奶不错了!吃点零食还告状,花自己的钱光明正大啊!哪像她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买的饼干全都藏在柜子里,等咱上学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给她孙子吃,有这样做人的?”时藜嘴里叼着话梅,讽刺着。

这不是她们每天吃零嘴的时候了,以前衣食无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重男轻女也太明显了!”时姝越说越气,“家里就这么一个金贵孙子,简直惯得没样!哪次过节不是他先上桌,专挑好吃的往嘴里塞?电视遥控器更是攥得死死的,别人连看一眼的份都没有,真是被惯出一身熊毛病!”

时藜愤愤地接话,“就是,手还不老实,小偷小摸的,放在桌子上的香水也偷,还当着咱的面递给他妈,撒着谎说是路上捡的,还要点脸?去别人家也是馋的要命,要了零嘴拔腿就走,他们竟然还引以为荣,以资鼓励,真是有病,抠搜死算了!”

“气死我了!平白无故被踢了一脚,还被扣上打人的罪名!”时姝气得鼻孔一张一合的,活像一只要喷火的龙,“要不是那老婆子护着,我早揍他了!不行,我得去猪场找咱妈告状!这口窝囊气不出,我非得憋死不可!”

她气冲冲地摔门出去,越走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坤那副无赖嘴脸。

走着走着又猛地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不行,时藜还一个人在家,万一小坤再找茬欺负她怎么办?

她喃喃着,赶紧折了回去,像个贼一样,踏着碎步弓着腰。

“时——藜——”时姝她压低声音,轻轻喊着妹妹的名字。

“嘘——”时藜正猫着腰坐在炕沿上,一见她进来,赶紧把食指竖在嘴边,轻手轻脚地把门闩插上,“别出声!”

“怎么了?”时姝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

“那老婆子跟小坤刚才在西间嘀咕呢!”时藜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道,“小坤说咱吃东西不给他,那老婆子就跟着瞎哔哔,还说什么反正咱妈在她家猪场喂猪,使唤着方便……”

“什么?这么贱!”时姝气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嘴,翻着白眼咬牙切齿,“他们占的便宜还不够?怪不得一直对咱没好脸色,压根就没把咱当一家人!”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愤愤道:“你忘了上次咱姥姥来看咱妈?到了晌午该吃饭的时候,这老婆子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咱姥姥想吃个石榴,她愣是舍不得摘一个,哪怕是小的酸的!院子里那石榴个个长得饱满透亮,连个皮都没摸上!”

“就是!” 时藜狠狠点头,说着还特意扒着门缝,警惕地往西间瞅了两眼,“还有上次咱妈托人买了一麻袋柿子,咱一个都没见着吧?每年过年亲戚来吃席,亲戚给留的那些营养品,咱连个盒子影儿都没瞧见!小坤上小学长身体要补,咱就不需要?你看他都胖成个球了,还天天胡吃海塞!”

“还说什么打工!真够有意思的,分明就是把咱妈当免费劳力使唤!” 时姝的声音里满是鄙夷,“每天给咱那点吃饭钱,够花吗?这家人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咱,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沾沾自喜地鄙视别人,这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怕是娘胎里带来的!”

“嘘,小声点!”时藜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不知道我在屋里偷听,你赶紧去猪场跟咱妈说,我在这儿盯着,有动静再告诉你!”

“行,你也小心点,别叫她们发现了!”时姝说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被硬生生塞了牛粪似的,恶心得直想干呕。

这家人的嘴脸,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每次吃饭宋坤跟个门神似的坐镇,都得等他先动筷子,那种伸手接筷子碗的委屈以及破烂不堪的规矩,她们隐忍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