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灰，快点拿上你的小锄头，一起去干活！”时藜揪着宋小凡的衣领，拖着就往外走。
“二姐，你杀猪啊~”宋小凡攥着遥控器的手被拽得生疼，脚在地上蹭出两道浅痕，脑袋还扭着往屋里瞅——电视里灰太狼正在追羊，正是最热闹的地方。
他挣扎着往后缩，“我再看最后一分钟！就一分钟！看完我就去拿锄头！”
时藜哪肯信他，手上使了点劲，把人往门外拖：“别想蒙我，你那‘最后一分钟’能从早上说到天黑。赶紧的！”
时藜说着，顺手从门后抄起那把小锄头，塞到宋小凡怀里。
宋小凡抱着比他胳膊还宽的锄头，脸皱成一团，却也没法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往外走。
刚出大门，时藜就把自己的锄头甩到肩上，弯着腰似螃蟹爬，嘴里叽里咕噜朗诵着，“从大门跨行百二十步，隔草丛，闻虫声，如鸣珮环，心乐之。”
“你瞅瞅你那样，真想给你屁股来上一脚！”时姝刚换好鞋出来，斜乜着地上那团“横行的螃蟹”，一脸嫌弃地吐槽，“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装模作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挖宝藏呢。”
时藜压根没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还故意撅着屁股，用胳膊狠劲抡了两下锄头，把草叶打得乱飞：“来啊～你看看方圆百里哪有人家？可怜了我婀娜多姿，妩媚妖娆的动作没人观看了～”
“我的老天爷啊，家门不幸！”时姝扶着额头，转头朝门口喊，“妈，你快看看你闺女吧，这是被猴子附身了？再不管管，她都要把门口的草锄成秃子了！”
祁茉眉眼中露着喜色，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右手举在头上胡乱的摆动着，示意随她去吧。
“本小姐我伐草取道，下见沟渠。远看，杂草丛生，近看，幼草已冒出，黑麦草，狗牙根，狼尾草，青翠欲滴，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地上虫虫百许只，皆若空鸣无所依，日光爆射，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我这淳朴农民欢乐。”时藜嘴角上扬，点着头表示对自己随口编的句子颇为满意。
“啧啧，你这‘拔草记’可真是应景啊！时藜，你锄个草咱这么多戏啊？”时姝干笑着，弯腰用手扒拉着地上连根带土的草堆，语气里满是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演啥古装剧呢，锄头都快被你舞成剑了。”
“你懂什么？”时藜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一脸得意，“这叫天生我材必有用，此时不用何时用？横批——不用白不用！再说了，干活嘛，就得有干活的仪式感。”
“小老二，一会锄完草你就知道什么是不用白不用喽~”祁茉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锄的几根野葱，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时藜心里咯噔一下，凑过去追问：“妈，你啥意思？别跟我打哑谜啊！”
“还能啥意思？”祁茉笑着往厨房走，“一会咱包饺子吃，我去把葱姜水倒到肉里面，改善改善你们这‘农民工’的伙食。擀饺子皮的活儿，就交给你了——干完体力活干手工活，正好让你显显身手。”
“妈，你这任务安排得太到位了！井井有条！” 时藜立刻眉开眼笑，刚才抡锄头的累劲瞬间烟消云散，把锄头往墙角一扔，就跟着祁茉往厨房跑，“我可先说好了，要包瘦肉馅的，少放肥肉！”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嘴挑！” 祁茉摆了摆手，从面袋里舀出面粉往盆里倒，“你们姐弟仨先把门口的草堆到下面沟里去，完事了再来厨房帮忙择菜。”
时藜应了一声，转头就看见宋小凡叼着半块饼干从屋里跑出来，含糊不清地喊：“包饺子？我也要帮忙！我会剥蒜！上次我帮奶奶剥蒜，奶奶还夸我了呢！”
“你先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再说，别喷得满地都是。” 时藜弹了下他的脑门，转身往墙角抄起小锄头，“走了，干活去！小灰灰，你要是敢偷懒，今天饺子就没你的份。”
宋小凡一听“没饺子吃”，把饼干嚼得飞快，咽下去后拍着胸脯保证：“我才不偷懒！我负责抱草，肯定比你跟大姐快！”
可真到了门口，宋小凡刚抱了两小捆草就嫌累，蹲在地上扒拉草丛里的蚂蚱，嘴里还嘟囔：“这草长得比我还高，啥时候才能锄完啊……”
时藜见状，弯腰揪了揪他的耳朵：“刚才的豪言壮语呢？再偷懒，我就让你饿肚子。”
宋小凡吃痛，赶紧站起来继续抱草，只是脚步磨磨蹭蹭，眼睛还时不时瞟着草丛里的动静。
时藜和时姝倒没跟他计较，两人握着锄头，顺着门口的小路往外锄。
太阳渐渐爬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时藜额角的汗滴在土里，砸出小小的湿痕，她一边擦汗一边吐槽：“早知道这么热，我就跟妈说下午再锄了，这太阳跟烤炉似的。”
“谁让你刚才非要先演你的‘拔草记’？” 时姝笑着怼她，手里的锄头却没停，“赶紧干，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吹风扇，说不定咱妈都把面和好了。”
姐弟仨边斗嘴边干活，宋小凡偶尔还会追着蝴蝶跑远，被时藜喊回来后，就乖乖蹲在一旁把锄下来的草捆成小捆。
等把最后一捆草扔进沟里，太阳都快挂到头顶了，三人的衣服后背都洇出了汗渍，宋小凡的小脸更是晒得通红，却还兴高采烈地举着一只蚂蚱喊：“二姐，你看我抓的！”
“赶紧扔了，洗手去！”时姝笑着拍掉他手里的蚂蚱，带着两人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闻见客厅里飘来的面香，祁茉正站在案板前揉面团，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可算回来了，快洗手，菜都切好了，就等你们来包了。”
时姝和宋小凡去洗手，时藜擦了擦手就往案板上凑，看着案板上的白菜馅和猪肉馅，眼睛都亮了，撸起袖子就要去抓擀面杖：“妈，我来擀皮！我擀的皮又圆又薄，包的饺子肯定好看。”
却被祁茉一把拍开手背：“急啥？等你爸回来一起包，人多手快，一会就能煮上，你先去洗手，洗完手上炕包。”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 “吱呀” 一声开门声。
宋景华揣着手，脚步慢悠悠地蹭进来，肚子挺得像个圆滚滚的西瓜。
看见西间里热闹的动静，眼神闪了闪，脚步顿了顿，悄悄转身就想往屋外溜——显然是不想帮忙干活。
这时，时姝正好洗完手进来，看见继父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喊：“小凡，你看看恁爹，这锄完草了又屁颠屁颠回来了，才一会功夫，一看包饺子了又要溜出去耍，你说说恁爹不着家，天天这么闲？”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炕盘腿坐下，顺手拿起个面剂子，一下又一下地擀着，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变成了一张圆圆的饺子皮，“走两步的功夫，不知道过来搭把手？”
时姝拿着擀面杖一下又一下地擀着饺子皮，抬头对着眼前继续外溜的继父。
“你们来家了，还有我什么事？我这叫忙里偷闲，给你们腾地方！”宋景华梗着脖子辩解，脚步却没停，还往门口挪了挪。
“哼，妈，你看，偷懒的还这么多借口~”时藜闻言直起身，嘴角撇出个讥诮的笑，“我看八成是又想出去瞎晃悠！”
祁茉手里攥着面团，正一下下往盆里摔，听见这话，忍不住 “噗嗤” 笑了，却还绷着脸，故意逗他：“去吧去吧，反正他兜里也没钱，晃悠不出啥花样～”
“怎么的？不知声了？”时藜轻轻敲了一下面板，戏谑着，“没钱不问俺娘要点？”
宋景华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嘿嘿笑了，脚步也不挪了：“要啥钱？不用花钱！倒是留着钱，等情人节给恁娘买个菜花——你看那菜花，绿油油的，不仅赏心悦目，回头炒了还能填饱肚子，多划算，两不耽误～”
“免费的，留着钱等着过情人节给恁娘买个菜花，不仅赏心悦目，还能炒炒填饱肚子，两不耽误~”
“去你的！人家情人节都送玫瑰，就你会省，送个菜花！”祁茉被他逗得脸一红，手里的面团往他方向虚晃了一下，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买玫瑰，不买菜花！爸爸，你怎么没有一点眼色？没看妈妈不高兴了？都是你，又惹妈妈生气了？快点赔礼道歉！要不我拿小棍揍你！快点！”宋小凡转身从炕席底下抽出苍蝇拍，一顿比划。
宋景华笑得肚子都颤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你妈生气了？小屁孩懂啥！真是老大不中留，越留越没劲，胳膊肘净往外拐！”
宋小凡梗着脖子，挥了挥苍蝇拍，“我到时候抽你，你可别哭啊！你哭了我也不会安慰你，我只会哈哈大笑，然后再说一句抽得好，抽得妙，抽得呱呱叫！”
宋景华带着京剧腔，转过身子带上北边里屋的门说，“不就个菜花吗，小凡？到时候咱家有这菜，你别动筷子啊！”
“凭啥，我就吃！等会的饺子我也吃，饺子是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真是好吃不过饺子~把你的那份也吃了，一会我就帮妈妈拿笊篱去，你不干活不用吃！俺老师说了，劳者多得，你不干活就不能吃白食！”宋小凡躺在炕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用手来回转着棍说，“妈妈，你别生气！菜花多好啊，能炒着吃，我就喜欢吃菜花，比玫瑰强多了！”
“嘿，你这小子！”宋景华刚要伸手去揉他的头，突然瞥见宋小凡又躺回了炕上，还拉过条毛巾被盖在肚子上，顿时皱起眉，伸手在他腚上拍了一下，“废话真多！小凡，你怎么又躺下了？你浑身没骨头吗？你看看你，蛄蛹来蛄蛹去的，跟一滩烂泥似的，大夏天盖个被，捂在被窝里，想捂蛆啊？你老师咋教你的？《中国功夫》那歌咋唱的？忘了？”
宋小凡被问得一愣一愣的，猛地甩开身上的毛巾被，“倏地” 一下坐起来，挠着后脑勺，眼睛瞪得溜圆：“爸爸你说的是那首？是不是‘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不动不摇坐如钟，走路一阵风’？”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胳膊绷得笔直，像模像样的。
“哟，还没忘！”宋景华乐了，往炕边凑了凑，“这都不会唱？你天天在学校学啥了？就这还敢跟你爹我叫板？赶紧起来，让个位，今天我露一手，给你们包个‘元宝饺子’！”
“爸爸，你可拉倒吧！”宋小凡一屁股坐回炕上，嘴里嘟囔着，“你一点情调都没有！唱歌归唱歌，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谁能时时刻刻站似一棵松啊？腿都得废了！再说了，包元宝饺子有啥稀奇，能有普通饺子好吃？”
“小凡，你就知道吃，除了吃还知道啥？真是馋猫不肥，拉屎雪白！” 时姝刚擀完一张饺子皮，听见这话，朝炕上的弟弟递了个**裸的白眼，瘪着嘴问祁茉，“诶，妈，昨天你说要给我买的蛋糕呢？我今早起来就惦记着。”
祁茉正往白菜馅里撒盐，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兜里就剩两块钱了，不够买蛋糕，没买。”
“不对啊！”时姝停下手里的擀面杖，疑惑地皱起眉，“妈，你昨天明明买了桃酥，怎么有钱买桃酥，没钱买蛋糕？你偏心！”
“哎呀，大姐，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宋小凡“嘎嘣”一声嚼碎了嘴里的糖，把糖棍往炕角一扔，倏地从炕上爬起来，掐着腰跟个小大人似的，“妈妈爱吃桃酥，不爱吃蛋糕！你就当你的蛋糕出去下蛋了，等下个集买双份的，吃回来！”
时姝被他这歪理逗得又气又笑，伸手隔空点了点他：“就你嘴甜，合着妈偏心你也帮着妈是
时姝被他这歪理逗得又气又笑，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嗒”地一放，伸手隔空点了点他：“就你嘴甜，合着妈偏心你也帮着妈是吧？行，等会饺子煮好了，我看你敢不敢多吃一个！”
“妈，你这偏心眼偏到自己身上了……”时藜捡拾着饺子放在簰子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祁茉在一旁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一脸委屈歉意地说，“等下个集，下个集多拿点钱给你买哈~”
“对了，小凡，你考试考得咋样？”时藜随口问了句。
“及格了，数学考了六十九分！”宋小凡仰着小脸，答得干脆，语气里还透着点小得意。
“倒数第几？”时藜追问。
“倒数第三！ 宋小凡没半点不好意思，说得理直气壮。
“你还挺骄傲啊？倒数第一跟第二是谁？” 时姝听着，也忍不住插了句嘴，手里的活没停，擀面杖已经压在了新的面剂子上。
“有一个是耳朵不好使，还有一个腿有点残疾……”宋小凡扒着手指头数着，丝毫没觉得羞耻，语气很是自然。
宋景华捋了捋头上几根毛大笑着，“儿子，你很有前途啊！还是等回家放羊吧~”
“我才不放羊呢！” 宋小凡噘着嘴反驳。
“学习这样还不如回家放羊……”宋景华没放弃，继续逗他。
“我学习不比你好？”宋小凡双手交叉在胸前，俨然一副大人的形象，嘟着嘴说，“俺奶奶说你上学都考不及格，还不如我呢！”
“行行行，我不如你，哎呀……”宋景华被堵得没话说，转头看见凳子上的吹风机打量，“这吹风机小了，等买个大的，到时候夏天裤子湿了还能吹吹，一会就干了……”
“你爹也是个人才，想一出是一出~”祁茉简直哭笑不得，一边包饺子一边说。
“对了，大姐，你看这幅图要写一段话，怎么写？”宋小凡从窗台上拿起一张皱巴巴的试卷，指着上面的图问。
“恩？来我看看，”时姝接过小凡手中的试卷，轻声念着，“你看这个小孩在摘花是吧？不能摘花，摘花是不对的，写‘爱护环境，人人有责’怎么样？”
“大姐，我觉得可以这么写，这些花是留给人们欣赏的，不能随便摘！”宋小凡凑在旁边，认真地说。
“哎呀，俺小凡真厉害，行，就按你说的写！”
时姝不得不佩服宋小凡超强的记忆力，只要是背的东西听两遍就会了，老师提过的话，什么都能记得住，哪像她，当年背书没个三天三夜的磨，根本记不下来。
宋景华晃了半天，终于接到一个烧锅水的活，省了洗手水。
大概半个小时，锅里的水就“咕嘟咕嘟”翻花了，两簰子的饺子下进去，在水里打了几个滚，渐渐浮了起来。
祁茉掀开锅盖，蒸汽“呼”地涌出来，白菜猪肉馅的香在厨房漫开，她笑着喊：“饺子熟喽！时姝，拿笊篱来！”
时姝刚帮宋小凡把试卷上的话写完，闻言擦了擦手，拿起笊篱往锅里伸。
时藜早把碗筷摆好，料汁调好，还不忘往多扒了几头蒜。
宋小凡凑在灶台边，踮着脚扒着锅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妈妈，我要吃那个‘麦穗’的！是大姐包的！”
祁茉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别急，都有！先去洗手，不然不给你吃。”
宋小凡“哦”了一声，一溜烟跑去洗手，回来时手里还攥着个小盘子，非要自己夹饺子。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热气腾腾的饺子冒着白烟，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红扑扑的。
时姝咬着饺子，幸福的看着每个人：爸爸的憨笑，妈妈的温柔，弟弟的吵闹，妹妹的调侃，还有满屋子的烟火气。
她忽然笑了，沾着蒜汁，吃了饺子，心里软软的——原来她一直想过的 “小日子”，不要太幸福。